|
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她出现的那天,院墙外的一双眼睛也会跟着出现。 是的,陆建烽看的人是他姐。 每个午间,日头是一天里最烈的时候,天空和地面一片白花花的,烫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空无一人的,路面蒸腾出扭曲的空气。 小孩子的脚步声啪啪地穿过小巷。 灵活地绕弯,钻进小路,在几幢老房子后面逐渐停下脚步。 陆建烽还小的时候经常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要怎么去“看”,“看”才会变成偷看。偷看要到什么程度,又会变成偷窥。偷窥的多少次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偷窥狂。 是的,由此可见得陆建烽这人和大多数小孩不一样。他没什么基本常识,也没什么心。 但他的确有着这样的疑问。 第一次看不能算是吗? 第二次呢? 如果,第三次,他还是不知觉地去看了呢?…… 这其中是否有一条确定分明的界线?能告诉他,超过多少次,这种行为就是跨越了那条警戒线。因为在他“看”来,线条两边的颜色似乎就是一样的。在“看”和“偷窥狂”之间。多看今天的这一次,他还是原来的他。今天之后,人既没有堕落,也没有升上天堂。 他也就只是他而已。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不会有回答,也没有参考。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沉浸在“看”这个行为中,越来越模糊了界线。内心的“我想要”压倒了道德约束。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一个偷窥狂吗? 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不算吧。 他甚至算不上是偷窥。 只是听说他姐这个假期回来了。路过院子外头看上一眼而已。 【偷窥】 他也只是想看他姐一眼而已。 如此顺理成章地想着。 况且陆建烽总有一种感觉,隔着一道墙,被偷窥的对象,那个背影其实似乎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存在。 她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莫名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侧着头时,一头半湿黑长的发散落,水似的披散下来,柔软地流在她肩膀上。阳光里微尘安静浮动,发尾轻轻摇摆。她黑浓的头发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不甚明显的虹彩。在小孩眼睛里看得分明。 阳光的照射下,蒸发出某种老发膏的香气。空气里一种漂浮的,暖蓬蓬的味道。逐渐分不清是人身上的香气,还是头发的。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偷窥被抓了个正着。 当时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正午,小男孩和往常一样,窥望进里头时,看见里头的人专心干活的侧影。 她当时正在削水果。而为了让有阳光的那面晒头发。她是侧着身向外晾头发的,没想每次却都这样方便了他。 中午,路上已经没有行人。所有的杂音和人声也都消弭无踪。明亮沉静得近乎虚幻的画面里,唯一只剩下一道削苹果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有节奏的,均匀且柔和的 “嗤嗤” 声,带点果肉细密的摩擦感。 一条红红扁扁的苹果皮就从苹果,小刀,以及她的一双手之间流淌出来。红彤彤的摇摇曳曳的小河流。 一下,一下。又一下。果子转着圈地被脱下一层外皮。须臾,一颗苹果就在眼前变得赤条条的。露出它完整的浑圆的淡黄的果肉。 被捏在一只手中。 “喂。” 随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陆建烽浑身剧烈一震。 屋内屋外的空间第一次被这一声喊打通了、相连了。空气流动,视线相融,他看得见她,她的一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那一秒钟,夏日灼人的热意一瞬间也离他远去。什么都感受不到。耳朵里塞满一阵无意义的嗡鸣声—— “你是谁家的?” 他一只脚后撤一步,是瞬间就要逃跑的本能,但实际上整个人却仿佛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弹,只有惶恐睁大的双眼。 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一个字都解释不出口。 正如他现在浑身使劲也跑不动半分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 俗称吓傻了。 “你在做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 确实是向着他来的。 重若千钧地压在他头顶上。被抓现行的第一感觉是浑浑噩噩。后来再发生什么,所有事情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这样连喊了两句,看人竟还像块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没跑。这不正常的画面,对方愣了。偷看的人也愣了。 正常流程是:她喊,人跑,她再在后面骂——这样才对。 这对大多数混小子来说无足轻重。脚底抹油,一秒的事儿。 但当时的陆建烽整个人正是被这种天大的阴霾所笼罩住了。他整个人那一瞬间,呆若木鸡。一根小手指也动不了。 抓到了只呆头鹅。 “上次也是你吧!” 她装作厉声质问。 然后就看见他双腿站不稳的模样,竟是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寒战。 这个年纪的小子都是混球。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脸皮薄成这样的小混球。这可太稀奇了。 便继续狐疑问道:“你在这看多久了?” 对面一抖,声如蚊蚋。细辨之下,才听清说的:“没多久……” 吓成这样。 “什么?”她好像听见小毛贼狡辩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赶上蚊子了:“说什么?” 没听清楚,小兔崽子说的是:“……我没有偷看。” 陆建烽本可以跑的。他平时逃跑老快了。没有跑是被当下脑子里一个惊恐的想法吓破了胆。 他不是个偷窥犯。 他是来找人的。找他姐。 倒让对方一时哑然。 且不说这里只是个院子,谁路过都能瞧见一眼的,而且她猜测陆建烽来这,是为了找人的吧? 她一双眼睛一转。 嘴角勾出一个坏笑来。 咬一口苹果。她人从凳子上起身,朝着陆建烽走近。一步一步,一直来到了跟前,面对面地打量着他。 咔嚓一声。嚼碎一口苹果的声音清脆多汁。 如今想来那段记忆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他记不清楚姐姐的脸,唯独只记清楚了自己看见的那个画面,只有那颗苹果被吃掉的画面,以他的身高,只看得到细白的腕,沾着果汁的唇,白牙咔嚓咬下果肉。 听见她说:“鬼鬼祟祟。你其实是来偷东西的吧?” 听到这,陆建烽松了一口气。 “也不对。谁家贼是在家外头偷东西的。”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你想偷什么?”她居高临下的问话笼罩陆建烽的头顶,最后降临两个字的审判:“偷看??” 他整个人又从头到脚地紧绷了起来。 人生中总会有过这样的时刻。 明明在前一秒自己还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想,但从被人发现捉住的那一刻起,自己也就变成洗不掉一身骚了。 他现在就是。 本来该解释他不是在偷看。 他看的只是自己姐姐而已。 古诗里会将美人头上鸦黑浓丽的乌发比喻做天边流云。 午后半湿的长发的香气蒸发在空气中,笼罩住了他。如同什么夏日噩梦一般。不消一会儿,因为在烈日下站久了,这个年幼的偷儿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 愣是没敢抬头看一下。事后他再想来,要是这时候他哪怕肯稍微不心虚一点,抬头看个一眼,就会发现面前这人此时此刻只有笑容满面,眼中满是逗他玩儿的狡黠。 “这样吧。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我可以放你走。” 如蒙大赦。不过如此。 “但是……” 听完他要求的陆建烽,人彻底傻了。 那天,他顶个大太阳在围墙外头,罚站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羞耻地,怨愤地,无地自容地,站在烈日下吃完了那一整条苹果皮。 这就是他的“惩罚”。 从未想过人类的羞耻心能够爆发到这种程度。 耳边响起一种庞大的虚无的爆炸轰响声。而后是长长的不尽的耳鸣。 本意是小惩大诫。 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大惩了。那天吃的苹果皮味道,是羞耻味、难堪味、臊人味的。苦涩难咽。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羞耻味是什么味。 那天从她手中被削下来的苹果皮的味道深深刻印在脑子深处。他想这辈子都再也忘不掉了。 羞耻的味道是脆脆爽爽的,带着剩下的那丁点儿果肉的清甜。和苹果的清香味道,充盈进他的口腔和喉咙,顺带灌满了他的整个人,悄然地渗透了一丝丝进灵魂里。不好吃。呸。 在口腔里停留了很多年。 梦境就到这里。 画面远去。后面就是一片漆黑了。 剩下的事情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遥远朦胧的画面。两个很小的人影,站在院墙边上,画面还在逐渐远去。 “哎呀。” 那人除了讶然,几度想笑出声。矮下身子歪着头从下面去看他深埋着的脸,然后用她温温柔柔的声音,问出那经典的一句—— “真哭了?” 陆建烽羞愤交加。他悲从中来。还有点恼羞成怒。满脸羞臊通红。 彼时尚小的他,容量同样不大的心脏也是第一次同一时间时体味到如此多的情绪。 最后,这一天以他直接一溜烟闷头地逃跑走了为结尾。可谓是抱头鼠窜了。 他逃也似的想永远离开那里。远离那一天。 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刻意地连路过都不会路过那里。他发誓再也不会看那间房子一眼,永远,死也不…… 后来假期结束,他姐就搬走了。 两人彻底失去交集。现在不用他再专门去愤愤不休了。 最想要永远翻过去的一页最后也真的轻轻翻过去了。 没留下一丝痕迹。 相传,一切人类所有的罪恶,都是从吃下第一口苹果开始的。 亚当夏娃因为咬下了第一口禁果而拥有了羞耻心,发现彼此赤身裸体很是羞愧,第一次寻找了无花果叶遮挡。同时他们也因为第一口禁果,堕落入人间。从神话的叙事到传世的画作里面,他们手中的苹果被赋予了自然的诱惑,堕落,以及智慧的象征意义。 那天之后,在陆建烽那段回忆里,充满的是苹果的香气。苹果的酸甜。 在他从前的整个人生里,像唯一得到了一块嚼到没味道的口香糖,他在对于“姐”的这种贫瘠的想象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姐姐的爱是苹果皮味道的。 …… 这一觉睡得很沉了。他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久远得太阳和苹果的味道。 陆建烽睁开眼睛。 似乎梦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醒来时人就像是穿越了一遭才回来。尘封太久销声匿迹的记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恍如隔世,倒像看了个别人的故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9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