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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逐扬闻言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破。 四天之后,航班即将起飞。 孟涣尔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看上去并不怎么在意谢逐扬是否要走,找了个自己有别的事的理由,没有去送。 谷修杰在机场长吁短叹地开玩笑说谢逐扬这些年对他的好算是全白费了,牧天睿却道:“你看着吧,他今天晚上说不定又要看电影了。” “真的假的?”梁滨在旁边冒头。 “肯定的,谢逐扬是什么人……真要比起来,他才是孟涣尔的嫡长兄,咱们都是次的——不对,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埋在被窝里哭了。” 他走的那天孟涣尔到底哭了没有,谢逐扬到现在依然不知道。 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如今已是次要。孟涣尔对他的在意,方方面面都可以作证,不需要这单独一次来证明。 ……如果非要猜测一番的话,谢逐扬自大地认为有。 孟涣尔二十一岁的人生里曾有无数次因为这部影片而落泪。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变得全然与谢逐扬息息相关。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你在干什么,那么讲只是给你一个面子。”谢逐扬咳嗽一声,“不然每次看到你就说‘孟涣尔又要哭去了’,那样多尴尬。” 孟涣尔脸上的表情一瞬变得精彩又复杂。 关于电影的事,他一度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没想到谢逐扬竟然早就知道这点,那他前面都是在干什么呢? 自己过往那些小情绪,岂不是全都被这人瞧得一清二楚? …… 两秒钟后,他一个暴起,索命似的扑在谢逐扬身上,作势要去掐alpha的脖子。 “你都知道你还装!” “我知道什么,装什么了?”谢逐扬诧异地道。 “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才哭的!”孟涣尔的脸因为这句话而羞红,态度却很豪横,颇有气势汹汹寻仇的架势。 “因为我哭就是喜欢我了?”谢逐扬原地消化了半秒,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好笑地反问。 “你记不记得你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你那会儿的同桌是个捣蛋鬼,他喜欢你,但是又老惹你生气,你隔三差五跟我抱怨,我还出面警告过他一次,结果他要转学的那天你还是哭了。” “……” “可见,你就是爱哭而已。”谢逐扬总结。 孟涣尔,就是这样一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omega。眼泪于他而言,算得上是家常便饭。 需要发泄时哭可以哭,委屈时哭一哭,触景生情时哭一哭,听到什么有关别人的感人故事,共情了也会哭。 他的泪不能说没有价值,但也确实不分场合地过于博爱。谢逐扬有些深沉地想。 孟涣尔的身形僵硬了一下,声音变小地为自己辩解:“他后来那不是老实了吗。而且我哭,主要是因为班上有同学走了,不管是谁,我的反应都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他说这话时,谢逐扬又从床边站起来,走去冰箱边,用他在超市里买的饮品重新调了两杯饮料。 边做边漫不经心地说:“刚才还说我自恋,这会儿又怪我太迟钝。” “你都能因为那种毛头小子哭,我对你这么好,我俩认识的时间又比他久那么多,你掉些眼泪,舍不得我这个长期以来罩着你给你撑腰的人就这么走了,不是很正常么?怎么就能联想到你喜欢我那块去?” 孟涣尔一时半会没有说话,谢逐扬打量着他的神色,忽然又装模做样地长叹了一口气:“这么想想,就觉得我还挺惨的。连你随便一个小学同学走了,你都能当着全班的面哭一场。唯独在你心里分量这么重的我,连临走了被你送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故作伤感的姿态每没能引来孟涣尔的什么反应。 因为此刻omega的脸已经快要烧坏了。 谢逐扬看着他那模样,仍没停止盘问,将其中一杯饮料递到孟涣尔手上,冷不丁再一次向他确认:“所以……你真的喜欢我啊?” 孟涣尔正端着杯子递到唇边,打算掩饰自己此刻神态似的刚准备喝上一口,听到对方这句如此不加掩饰又直愣愣的话,差点把容器里的液体洒出来。 他用力地瞧他一眼,大概因为一整个半天连着受到几轮冲击,已经有些许麻木了,omega的表现比刚才沉稳不少,只是红着脸,仿佛在用神情恶狠狠地表达“明知故问”四个字一样,没好气地故意道:“错了,我讨厌你!” 谢逐扬禁不住忍笑:“嗯嗯。你讨厌吧。” 孟涣尔眼睛一瞪:“我说真的!” 谢逐扬:“……呵呵。” 谢逐扬,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这声呵呵太过胸有成竹,有着不把孟涣尔的话当威胁的讨打感,好像自从知道对方从前就对他有意之后,孟涣尔不管说什么,他都早料到他是在说反话,因此没有了一点杀伤力,有种看穿一切的轻松与自在。 Omega当即想也不想地一拳砸在谢逐扬的胸口上,即将触到的那一刻,虚张声势的拳风却又顷刻化作软绵绵的力道,以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姿势抵在对方的胸口,几乎像是一种触碰。 ……他果然还是太喜欢了他了,连出一点力都不舍得。 得知了秘密的谢逐扬神清气爽极了,眉宇间都是春风得意的笑意。 “哎。”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朵云一样凑过来,嗓音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探寻。 “你为什么喜欢我啊?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很好奇,可以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心路历程吗?” 好端端的问句,愣是被他念出挑逗般的声调。 其实谢逐扬也不想一口气问这么多,知道孟涣尔脸皮薄,羞耻心也旺盛,在短短的半天内寻根究底太过,很可能招来反效果。 可他实在是太想知道了,谢逐扬此时此刻的求知欲,就如同正从他心中井喷而出的满足感,仿佛用力摇晃过后沸腾的碳酸饮料气体一样,甫一开盖,根本没法阻拦。 孟涣尔起初也果然拒绝了。 “差不多得了,有完没完?警告你别蹬鼻子上脸。” 他红着一双熟透的耳朵,径直端着饮料走到小屋门口,坐在外面低一级的台阶上,状似认真地抬头看着天空。 谢逐扬也很快又再追出来,坐在他身边。 “你就告诉我嘛。” 青年慵懒地拉长了声调,磁性的嗓音在夜空中甚至显出一种仿佛大漠沙砾般的颗粒感,杂乱中又透着规模地磨在孟涣尔的耳膜上,刮得他的头顶都有些微微发麻。 孟涣尔实在受不了,只能退一步,含含糊糊地搪塞:“就是因为那样呗。” 谢逐扬继续再三地磨他,孟涣尔终于火了,突然间扬高声线道:“你怎么回事,别人为什么喜欢你你不知道?少装蒜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对我全天下第一好,不可能有alpha比你对我更上心——怎么,把勾引omega的事全做了一遍转头又装傻?” 嗓音在某一个节点后急转直下地愈渐微弱,捕捉到谢逐扬愕然的神情,孟涣尔这才意识到自己都讲了什么似的,赶忙将脑袋别到一边,索性害羞一般地不去看他。 记忆却一下回到了很久以前。 - 据说,婴儿的哭声是人们刻在基因里的生存密码。 在所有人还没学会真正的语言之前,幼儿时期的人类就这样通过发出使人心烦的噪音来吸引照顾他的年长者的注意,向对方表达自己需要被关怀的需求。 六岁以前,孟涣尔跟着他的父亲一起生活 。男人成日在外面工作,孟涣尔整夜整夜的哭,却换不来对方的一次回眸,那时的他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后来他被接回孟家,认识了谢逐扬。 孟涣尔何尝不知道,那个总是臭脸朝天、比他大三岁的邻居家的哥哥,起初是不待见自己的。 明明都还是年纪只有个位数的小学生,却把自身看得比谁都还成熟,对孟涣尔这个家长硬塞给他带的孩子,只觉得自己的人身自由都被束缚了,自然不可能有多高兴。 如果能选,孟涣尔本也不想硬着头皮和对方打交道,可他太孤独了。 他在以前的家里一个人呆怕了,如果到了新的地方,却还是维持着老样子,孟涣尔真不知道自己往后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小小的孟涣尔决心改变。 哪怕明知道早前的谢逐扬视自己为一个累赘,也还是硬着头皮,装作什么都不懂地追在他身后。 他们玩游戏,他就在旁边看着。他们出去踢足球、打篮球,孟涣尔也跟着当气氛组,不是特别情愿但又一脸期待地帮着他们捡球。 渐渐的,竟也成为了这些人当中的一份子。 是从什么时候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值得信赖的呢? 孟涣尔有时也会思忖。 是初见没多久后走失,正在街头惶恐着自己今后是否要无家可归,转眼却看着那人同样带着一脸焦急的表情闯入自己的视野。 还是小学三年级那年去找亲生母亲又被对方目睹,那个别扭地落在自己额上的吻。 ……抑或是每次需要安慰和帮助,对方都会从天而降、恰到好处地出现。 年幼的他是被扔在家中阴影处的豌豆藤,因为不想再忍受寂寞,所以对着路过的人都伸出试探的枝蔓。 在同龄人早已将哭泣视作不成熟的标志,学会掩藏情绪的年纪,孟涣尔却深知眼泪是他用来筛选的利器和工具,可以辨别谁会对他心软,从对方那里讨到从别人那里轻易讨不来的好处。 孟涣尔就是这么发现的谢逐扬。 对方是一棵看上去盛气凌人、让旁人不敢靠近的火红枫树,却从来不抗拒他这棵攀援植物缠绕环行在上面生长,气势汹汹又不讲道理地将其紧紧缠绕。 虽然看似不情愿,却也从来没把他抛下。 不久之前的滕亦然也曾问过孟涣尔,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谢逐扬。 孟涣尔反问他:“如果你认识这么一个人,从小不管嘴上怎么损你,但是每次你一遇到什么,他都第一时间冲在前头替你出头,你会忍住不对他动哪怕一点点心吗?” 言下之意是,他要是对谢逐扬没感觉,那才是意外中的意外,不寻常中的不寻常。 孟涣尔喜欢他,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是弱水三千,只有一潭映出了他的倒影,是失事的旅人孤独地漂浮在大海上,眼前刚好飘过的一块浮木。 其他的树再好再好,对孟涣尔来说也毫无用处。 何况在他看来,也从来没有人比他更好。 “我倒是也想喜欢别人,可是,也只有你了。” 夜空下,孟涣尔修长的食指在身下的小屋台阶上一边写写画画,一边小声咕哝着说。 只有谢逐扬,牵起了他伸出去的手,应答了他的每一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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