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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这天天气晴朗，明媚柔和的阳光洒下，照得整个活动区域亮堂堂的。 只有鹿殃身处一片阴影之下，如同与外界隔绝。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像是某片乌云唯独照在他身上。 鹿殃从小就是一个冷酷的人。 由于他话太少，鹿令姿一度以为他有自闭症。 在带他去看了好多专家门诊和心理医生后，只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只是单纯不爱说话。 在回国上幼儿园后，这种不爱说话的症状变得愈发严重。 现在鹿殃独自把玩着沙漏。 几个小男孩在旁边追跑打闹。 其中一个小男孩经过时“不小心”踢翻了沙漏。 鹿殃没怪他，甚至没抬头看是谁，只是默默把沙漏扶了起来，继续看沙子流逝。 但小男孩却恶人先告状：“鹿殃，你为什么把沙漏摆在路中间，害我摔倒！” 鹿殃根本不理会，目光一直锁定在沙漏上。 周围环境喧嚣，但鹿殃似乎能无视喧闹，静下心来听沙子流逝的声音。 小男孩见鹿殃竟敢不理会他，一下急了眼，恶语相向道： “你是不是不会说中国话啊？” “你是洋鬼子吗？” 鹿殃缓缓站起身，一字一顿道：“离我远点。” “原来会说中国话。”小男孩有些惊讶，毕竟开学近一个月，都没听到鹿殃开口说过话。 但他很不满意鹿殃说话的态度，义正言辞地说：“我妈妈说，洋鬼子不配过中国的国庆节！” “哦，然后呢？”鹿殃小小年纪，对待旁人却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幼稚的童音隐约带着威慑力，“和你有关系吗？” 围观的人都在看小男孩的笑话。 小男孩不敢相信一向沉默寡言的鹿殃竟敢当众忤逆他，于是拾起地上的沙漏就摔了个稀巴烂。 鹿殃眼瞧着沙漏玻璃碎了一地，粉色沙子流出来，四处散落。 鹿殃凑近，伸手推了小男孩一把。 小男孩趔趄两步，站稳后，冲身后的小跟班们说： “跟我一起教训他，到时候分你们零食吃！” 好几个小男孩一起朝鹿殃走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孤身一人的鹿殃根本不是这群人的对手。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射到了为首小男孩的脖颈处。 他不禁捂着脖子，表情痛苦，“是谁要谋害我？” 接着，其余几人的太阳穴、手背、脖子纷纷中招。 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了从他们身上弹到地上的黄色小颗粒“子弹”。 左顾右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一道稚嫩的童声传来：“是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男孩手持一把玩具手枪，正缓缓走来。 小池余在他们面前停下，拿着枪对准他们。 为首的小男孩问：“你是谁？” “我是中（2）班池余，”池余拿枪指了指中间的鹿殃，“我不准你们欺负他。” 阴影里的鹿殃抬眸看他。 在鹿殃孤苦无依的时候，有个人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挺身而出。像一个盖世英雄，手持一把玩具枪杀出重围，来到他身边。 当他走过来时，好巧不巧，阳光像是有灵性一般，把鹿殃所在的阴影处也照得光亮。 鹿殃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那种太阳冲破云层，普照大地，照在自己身上的热烈的暖意。 鹿殃眨巴了一下眼睛，想将他的样貌刻进心底。 为首的小男孩冲池余说：“他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他是我……”池余想了一圈，前几天刚知道什么是表亲，于是套用过来说，“他是我表弟！” 虽然并不认识这个“表弟”，但池余就是看不惯别人以多欺少。 而且这个“表弟”一看就是沉默寡言的乖小孩类型，尤其容易受欺负。 “我不允许你们欺负他，不然我就用枪打死你们！” 紧接着池余扣动扳机，又是一颗子弹飞射到为首小男孩的身上。 小男孩捂着肚子，悻悻地说： “哼，算你牛！我们走。” 小男孩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池余凑近鹿殃问：“你没事吧？” 鹿殃脑海中回荡着他的名字——池余。 他想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池余见他不回答，自顾地说： “以后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帮你报复回去。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哥，你是我表弟。”
第84章 哥哥 鹿殃神情怔怔的，也没回话，目光锁定在地上那个碎掉的沙漏上。 他俯身想把破损的沙漏捡起来，却被池余制止：“表弟你别弄，会割伤手的。” 池余把自己的玩具手枪递给他。 “沙漏有什么好玩的，以后你就玩这把玩具枪吧，要是看谁不顺眼，你就拿玩具枪打他们！” 鹿殃伸手接过，仍是一声不吭。 池余想走了，他有点怀疑这个小男孩是不是不喜欢自己，不想和自己说话。 在他转身要走时，却听见一道几不可闻的声音：“谢谢哥哥。” 池余转身回头，有点惊喜，原来他愿意和自己说话。 “不客气，我还有好多玩具枪呢。” “哥哥。”鹿殃拿着那把玩具手枪，用软软的童声说，“等长大以后，我也送你一把玩具枪。” 鹿殃是想说到时候用自己的钱，堂堂正正买一把送给他。 池余略微思忖，“长大了谁还玩玩具枪啊？” “哥哥……”鹿殃还是第一次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这么多话，“那我送你一把真枪。” 池余觉得真枪肯定酷毙了，但他此时也不清楚距离他们长大还有多久远，只是笑着回：“好呀。” “哥哥，我们拉勾。” 鹿殃比着拉勾手势，用小指去勾他的指节。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池余这才想起来问他：“表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时中（2）班的老师终于找到了池余。 “池余，你去那边干什么？那边是中（1）班的活动区域，快回来。” 池余说“好”。 又对鹿殃做了个拜拜手势，“表弟再见。” 鹿殃目光跟随着他离去的方向，“哥哥再见。” 这次经历给鹿殃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好几次在幼儿园的小床上午睡时，他都能梦到池余哥哥。 有一个人本来沐浴在阳光下，却单枪匹马来到他所在的阴影处，带来了丝丝缕缕璀璨的日光，耀眼夺目。 而那把微不足道的塑料玩具枪，却是一件能守护他的利器。 池余哥哥，是他的勇士，有着灼灼光彩的勇士。 鹿殃只想看他，只想再次遇见他。 小小的鹿殃此时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喜欢。 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早在幼时，他就无师自通了如何喜欢一个和自己同性别的人。 只不过，鹿殃没等到和池余哥哥第二次碰面，鹿令姿就得知了幼儿园有人欺负他的事。 鹿令姿直接带鹿殃回了英国。 可让鹿令姿惊喜的是，这次回英国后，鹿殃极其主动地和她讲中文，还坚持要上中文课。 即使希望再渺茫，鹿殃也幻想着再见到池余时，能够和他流畅地聊天。 那把玩具手枪一直被鹿殃珍藏着，那是他们相识的证明。 再长大些了，鹿殃偶然间翻到了一张初宜幼儿园中班的大合照。 他和池余一人在一个角落。 这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张合照。 只不过当时人群太喧嚣，两人都还没注意到彼此的存在。 鹿殃在英国读初中时，专门抽空回了好几趟国。 每次他都特意去到从前所上的初宜幼儿园。 有一次，他在幼儿园门口遇到了一只黑猫。 黑猫像是有灵性一般，凑到他身边，用圆滚滚的眼睛打量他，喵了好几声。 鹿殃蹲下身抚摸它。 黑猫十分乖顺。 阳光正好，把黑猫的毛发照得熠熠生辉。 不禁让鹿殃联想到初次见到池余时的情形，当时他身上也盛满了光。 鹿殃掏出手机，给这只黑猫拍了几张照片。 黑猫也十分配合地看镜头。 不知不觉，鹿殃跟随这只黑猫的脚步，沿着幼儿园拐了条巷子，来到一个老旧的小区里。 小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抬眼就能看到每栋楼的步梯，门口印满了开锁广告。 而后，黑猫朝着一个人跑了过去。 鹿殃抬眸看清那个人。 瞬间，鹿殃的心跳快冲出胸膛，在远处顿住了脚步。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就算长大了，长开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的人。 池余就站在阳光下，带着一身少年气，青涩稚嫩，身材清瘦，单薄一片。他仍然沐浴在阳光里，他就像光。 鹿殃这才清晰意识到，在自己长大的同时，池余也在茁壮成长着，比起小时候，像是长成了一棵高高的树苗。 长高了呀哥哥。 这句话鹿殃好想亲口传达给他。 黑猫像见到熟人一样朝池余奔去，吃他带来的猫粮。 池余满意地看着黑猫吃猫粮，并没发现远处有个人正注视着他。 鹿殃想上前打招呼——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哥哥”，哪怕能近距离看池余一眼也好。 他好想把池余装进眼睛里，带回英国，私藏起来。 但转念一想：他会记得自己吗，毕竟都是幼儿园的事了。况且自己过几天又得回英国，搭了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伫立在原地，隐在婆娑的树影后，观察着阳光在池余脸颊和身上跳跃。 时间过去，黑猫吃饱喝足，池余也迈步离开。 他一走，似乎带走了阳光。太阳随之下山，四周黑暗覆盖。 在这之后，鹿殃就把这只黑猫的照片设成了他聊天软件的头像。 他以为两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可上高中时，他无意间刷到了作为“魔都市第一中学校草”的池余的帖子。 又按图索骥，翻到了池余小时候的一个搞笑视频，即使戴着爆炸头假发，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么多年以来，池余的样貌已经在他脑海里不断上色，不断加深，成为了他条件反射的一部分。 鹿殃高中毕业后的暑假，表哥方昊也来到了英国，准备上大学。 一次家庭聚会，鹿殃无意间瞥见方昊在和一个备注为“池余”的人微信聊天。 鹿殃呆愣半晌，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方昊说了话：“是哪个池余？” 两人一番交谈下来，鹿殃才确定，就是那个池余。 也许冥冥之中有条名为缘分的红线，紧紧缠绕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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