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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安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涨红了脸,余光见樊潇僵坐着身子一动不动,生怕他误会,更怕他难过,于是瞪一眼温沉,骂他混蛋,拉起樊潇走了,自然错过隋遇冷得冰冻三尺的一张脸。 在简安第三次因为走神错画小木块的受力分析图时,隋遇本就没多少的耐心直接宣布告罄。他合上习题册,盖上笔帽,说今天先到这里,让简安早点回去休息。简安看一眼还剩三分之一的物理作业,揪住隋遇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叫他,说明天就要交了。 针对简安总爱把最难又最不擅长的科目作业留到最后的问题,隋遇提过无数次,简安可会拿捏他,表面答应得好好的,下一次依旧再犯。简安还有一个坏毛病,就是临到作业上交截止时间,耐性基本被耗了个精光,马虎应付是常事,以至于他好不容易摆脱纪小副校长的特殊关照,又掉入纪中金牌物理老师的魔爪。临近期末考试,老冯对简安格外上心,恨不能天天抓着人批改卷子,生怕自己多年带实验班的教学招牌砸在以简安为首的几个重点关注对象里。 简安受不了,向隋遇求助,物理课代表慷慨施舍他一周三次的补习机会,地点在隋遇的房间,时间为晚上九点半到十点半。手上这份专项练习题已经被简安搁置了两天,今晚不完成,明天又会被老冯请去办公室喝茶。 “昨天前天你为什么不写?”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了么。”简安晃晃他的手。 “你今晚的注意力根本不集中。”隋遇靠在椅背上,一副很难说话的样子。但简安有的是对付他的办法。 他侧身凑近隋遇,像小时候哄人一样,声音糯糯的,尾音拉得老长,“别生气了隋遇。” 隋遇一直想不明白,简勋温厚,林君曼爽朗,是怎么养出简安这么会撒娇的性子的。 “你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不似往日那般叽里咕噜地往外吐见闻,今夜的简安沉默地有些反常。废话,他当然不敢说自己因为樊潇的事苦恼了整整一个星期,正想法子替人报仇雪恨呢。天知道那日樊潇躲在厕所哭得多么伤心,第二天嗓子都哑了,整个人无精打采,几天没吃好饭,简安后悔死了。 “没什么,在想怎么把温沉大卸八块。”简安实话实说。 “简安。”隋遇突然出声叫他,微微提了音量,“我有没有说过不要这么早谈恋爱。” “所以你占用我的私人时间,大晚上让我连觉也睡不了,提醒几次注意细节,你左耳进右耳出,都是因为温沉?你就这么喜欢他?” 隋遇显然动了怒,笔丢在一边,说的话也刻薄起来。简安被骂懵了,不清楚怎么话题又兜回到自己身上,他知道隋遇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怎么到他嘴里自己倒变成罪人了? “你在说什么呀隋遇。不是,这件事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没有,我,”简安一时想不到如何在守护樊潇秘密的前提下跟隋遇解释来龙去脉,只好抓上他的手腕,想办法安抚,“对不起,你先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生气?以后有问题直接问温沉吧,别来找我。”隋遇挥开简安的手,请他离开房间。 被误会的感觉很不好,但远远比不上隋遇的冷漠和抗拒带给他的难受。想起那个被隋遇拒绝了三次的女孩,简安憋着两眶泪,小声指控,“凭什么就允许你谈恋爱,我不能。你太过分了隋遇。”他很没骨气地擦了把眼泪,看都没看隋遇,收拾书本走了。 隋遇觉得自己大概是气昏了头,简安对温沉的在意让他对自己多年的兄弟越看越不顺眼。温沉遭遇无妄之灾,得亏脑子转得快,前后一想便明白了。虽然说服力不足,毕竟隋遇在他眼里的形象可是不染俗世的神人存在,但承认隋遇因为简安吃上自己的醋,对温沉而言并不是难事,他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幸灾乐祸。尤其当隋遇装作若无其事向他借那封情书,并美其名曰检查是否有错别字时,一种“老子果然没猜错”的美妙心情直接达到顶峰。 隋遇一瞄打头“亲爱的温沉”几个字,就知道自己上了当,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做足全套戏,读完抬眼,便见温沉撑着脸趴在课桌一边,模样欠揍,笑嘻嘻地问,“隋老师,小简安有没有写错字呀?” 伸手不打笑脸人。隋遇把情书丢回去,语气毫无波澜地回,“简安写不出来。” “你对小简安这么没有信心?他的作文可是拿满分的呀。”温沉目瞪口呆。 “我的意思是 ,”隋遇平静解释,“简安写不出这么烂的情书。”这是实话,但不是原因——这根本不是简安的字迹。隋遇懊悔自己的冲动。 温沉摇头啧啧,骂他眼高手低,觉得情书里有关自己的描述值得印刷成优秀作文在全年级传阅。 “别装了隋遇,”温沉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对简安,有点超过邻居的界限了吧。”在亲眼目睹隋遇因为简安被人亲近而无意识显露出堪称暴戾的一面时,温沉便怀疑过,尽管隋遇只有短短几秒的气质变化,他仍是心有余悸。当年隋遇给出的解释是,邻居之间的相互关照。 “我们只是邻居。”隋遇再次强调,并试图转移注意力,“我看这写信的人说自己长得圆圆的,真的不是你认识的人吗?”温沉果然被吸引,又埋头研究起来。 星期五放学后,隋遇请假晚自习,在家上过跨洋钢琴课,很早洗完澡,头发吹干坐在桌子前,时间刚过九点零五分。纪中初中部晚上九点下课,按照简安的步行速度和司机的开车速度,隋遇会在九点十八分听到对门钥匙拧转的动静,在九点二十二分听到对面关门的声音,两秒后轮到自家门铃响。简安有点偏科,物理是弱项,他不止一次在隋遇面前模仿过老冯说“简安啊但凡你物理多考那么十分,你就能进班级前二十”时候的神态语气,可以说是惟妙惟肖,往往隋遇没表态,简安先笑得直不起腰。 隋遇也见过简安在全班面前被老冯指名道姓批评的委屈样子,所以当简安主动跑来找他补习物理的时候,隋遇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九点十五分,隋遇觉得口渴,去客厅倒了杯水,边喝边盯着客厅的挂钟,倒数一百五十秒,如愿听到走廊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他没有回房间,穆念荞在看电视,问他站着做什么,隋遇说没什么。对面一直没响起关门声,所以门铃很懂事地保持安静,电视上的国际新闻一条接一条,从美国对外战略的调整到叙利亚局势的恶化,时针指向九点五十分,隋遇放下变凉的水杯,走回房间。 如果时间能倒流,隋遇想,他希望回到两天前的晚上十点十分,在简安让他不要生气的时候见好就收,给予他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和耐心,教他画出正确的受力分析图,再不济也要帮简安擦掉眼泪,而不是放任他红着眼眶跑掉。可是时间并不能倒流,隋遇许下如此心愿的次数过多,连老天爷都厌倦了倾听。他实在是太容易惹简安生气,惹简安哭,习惯把锋利言语对准最亲近的人,每次都后悔莫及。 简安不理他,是他活该,这次也要哄,但是说实话,他并不想只是简安的邻居。
第12章 转眼至周一,升旗仪式前的集合广播高亢地唱着“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樊潇堵在实验班门口,等简安慢吞吞地挪出教室,两人一起走向操场。 简安的脸色不太好,上周的物理小测分数史无前例地低,连教英语的班主任都被惊动,周五晚自习突然出现在教室,在走廊和简安谈了半个小时的心,三句不离隋遇,大致意思是希望他能好好利用“住在隋遇家隔壁”的机会,有问题随时解决。简安不说话,班主任很贴心,问需不需要换一个人帮忙,或许可以尝试其他更适合他的学习方法,被简安拒绝,向她保证端正学习态度。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简安深刻反思一晚,周末没出门,孤军奋战两个晚上,把物理卷子从头到尾订正两遍,重做一遍。收获颇丰,后果是睡眠不足。 和樊潇分开后,简安照例站在班级队伍最前端。从他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身穿制服的仪仗队与护旗手,和主席台边并肩而立的主持人。隋遇着一件白衬衫,衣摆束进黑色西裤,身高腿长,极引人注目,正低头和身边的女孩说话。简安听温沉说过,女孩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姐,校广播站站长,常主持学校大型活动,漂亮又优秀。她朝隋遇小幅度地招手,简安看见隋遇微微弯下腰,垂落眉间的一缕头发被撩到鬓际,很快,简安的视线被挡住。 戴红袖章的男生个子比他高,简安下意识伸手到胸前,意料之中摸了个空。 “又是你,简安?”男生准确叫出他的名字。简安尴尬一笑,他不是第一次忘记佩戴校牌,却是第三次被同一个检查员捉到。 “事不过三,你说怎么办呢?”男生好似很苦恼,佯装征求简安的意见。简安已经被放过两回,不敢得寸进尺,于是咬咬牙,让他记上自己的大名,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大不了由他负责下周的公共区卫生。男生无奈笑着,作势拿起笔,肩膀被人一拍,隋遇礼貌地叫了声学长。 简安看着方才还在十米开外的人,这会儿正神态放松地和男生交流起江海地区十二校联考真题。简安记得老师说过江海的中考模拟达到地狱级难度,部分题目是高中学科竞赛的原题,不在纪中初中部老师的教学范畴内,因此在仅有标准答案的条件下只建议有能力的学生自考自学。隋遇对近几年的联考好像都有关注,很快便和男生达成共识。 男生离开之前,拿登记表指了指简安,又指了指他身后,“看在隋遇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为纪中的校风着想,我建议你还是去队伍后面站着,你知道的,检查队不止我一个人。” 简安点点头,就要往后走,男生又拦住他,笑说:“简安,我没有真要记你的名儿,你别生气。” 简安很认真地回,“没有,这是学长应该做的。”他不是很听得了生气两字,特别是在隋遇面前,但是逃跑没有成功,隋遇等男生离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剥开糖纸塞进简安的嘴里。 是荔枝味的,很甜,简安最喜欢的水果。隋遇说,吃颗糖,不会头晕。简安不喜欢参加升旗仪式的原因之一,是他不适应早晨长时间站立,他会犯低血糖,有时候记得吃糖,有时候忘记,严重时被抬进校医室。那天他伏在隋遇肩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隋遇的身高与体力差距。就像女孩一抬手就触到隋遇的头发,他可能还需要踮一踮脚。就像隋遇可以和高年级学长轻松讨论老师都不敢轻易讲的难题,他还在因为七十分的基础物理痛不欲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隋遇的距离可见地越来越远,不是过去十年的时间可以轻易弥补。简安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岔路口,很遗憾地发现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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