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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最好立刻住院,准备手术评估……可是哥,押金就要好几万,我们……” “钱的事,哥来想办法!” 董军浩打断他,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我这儿还有些存款,不够的,我去借,去预支工资。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在妈身边,照顾好她,安抚好她的情绪。关于手术费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在妈面前提!听到没有?!” 反复叮嘱,勉强安抚住濒临崩溃的弟弟,挂断电话的瞬间,董军浩强撑出的镇定如同脆弱的玻璃外壳,轰然碎裂。 他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双手深深插进粗硬的短发里,用力揪扯着头皮,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几乎要将头颅撑裂的绝望和压力。 去哪里找钱?那么多钱! 亲戚?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前几年为了翻修房子,他陪着父亲挨家挨户、低声下气求借时遭遇的那些或为难、或推诿、或直言自家也捉襟见肘的冷漠面孔,便如同幻灯片般在眼前清晰闪过。 不是亲戚们天生薄情,这世道,谁家都不宽裕。 而像他们家这样,两个儿子(意味着将来是双倍的负担),在那些本就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亲戚眼中,更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借贷对象。 那些尴尬的沉默、委婉的拒绝、以及背后隐约的议论,每一次回忆都让他喉咙发紧,胃部翻腾。 他在逼仄的宿舍里像困兽般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所有可能的渠道: 银行贷款?他这种工作不稳定、没有固定资产的人,银行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民间借贷?高利贷? 那更无异于饮鸩止渴,会把全家拖入更深的深渊…… 一个个想法升起,又一个个被残酷的现实掐灭。 最后,所有的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求老板许军,预支些工资,哪怕跪下求他。 第二天,董军浩顶着一夜未眠后青黑浮肿的眼圈,敲开了许军办公室的门。 他几乎是摒弃了所有自尊,用最简略直接的语言,说明了母亲病重、急需手术费用的绝境,恳求许军能预支他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工资。 许军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慢条斯理地吸着烟,听完他的陈述,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种混合着精明算计和一丝浮于表面的“同情”。 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让它在空气中扭曲扩散,才悠悠开口: “军浩啊,你家这个情况呢,哥哥我听说了,心里也怪不是滋味的。按说,你是我这儿的得力干将,技术好,人也实在,预支点工资应急,按理不是不行……” 董军浩的心猛地提起,屏住呼吸。 “……但是呢,” 许军话锋一转,摊了摊手,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也看到了,现在正是淡季,澡堂子生意也就那样,流水紧巴巴的。我这儿一大家子,还有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也要周转。” “预支你两三个月工资,我咬咬牙,勒紧裤腰带,还能给你凑凑。” 他抬眼看了看董军浩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语气“诚恳”地补充:“可你刚说的那个手术费用……军浩,不是哥哥我打击你,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就算咬咬牙给你预支三个月工资,可那点钱,扔进去怕是连个像样的水花儿都溅不起来啊。杯水车薪,差得太远了!” 董军浩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最底层。 许军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 即便预支三个月工资,对于那高昂的手术和治疗费用而言,依旧是遥不可及。 许军观察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逐渐熄灭,弹了弹烟灰,身子微微前倾,状似关切地压低声音:“家里……就没别的亲戚朋友能帮衬一把?或者……” “你之前不是认识那位方先生?他那种身份的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应该就……” “我不会找他的!” 董军浩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打断许军,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尖锐的痛楚而微微变调,“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许军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旋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哥哥我也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了。你再想想别的门路吧。唉,这年头,人活着都不容易啊。” 走出那间弥漫着烟味和现实气息的办公室,董军浩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一片灰暗。 预支工资这条路,看似能解决一点燃眉之急,实则并不能解决本质问题。 找亲戚……那是一条尊严与希望同样渺茫的荆棘之路。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在等待中耗尽最后的生机? 就在他被绝望啃噬得体无完肤、仿佛沉入不见天日的深渊时—— 第二天,事情却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裹着糖衣的“转机”。
第24章 转机 一大早,许军突然喜气洋洋地召集了所有员工,在休息区宣布了一个“重大好消息”: “各位!安静一下!听我说!” 许军红光满面,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咱们‘碧海云天’,要走运了!” “有位大老板,看中了咱们这块地方,想投资!要扩大经营,升级改造!” 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将信将疑。 “但是呢,” 许军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人家投资人有个前提条件——要求咱们现有的人员队伍必须稳定!不能今天来明天走的。人家要的是长期、稳定的经营!”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个技术不错的老师傅和董军浩脸上停留了一下:“所以呢,为了体现咱们的诚意和稳定性,也为了让大家将来能享受到投资带来的好处——比如,涨工资,分红等!” 众人一片欢呼! 涨工资!这三个字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对于这些底层打工者来说,没有比实实在在增加收入更诱人的了。 “但是,需要大家跟我签一份新的劳动合同。年限嘛……至少三年起。” 许军趁热打铁:“签了这份合同,就等于给投资人吃了定心丸。以后咱们这儿发展好了,大家的待遇,只会越来越好!” “当然,签不签,纯凭自愿。不过嘛……机会难得,投资人说了,愿意签合同的,当天发放一万块钱的奖励,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众人交头接耳,权衡利弊。 三年时间不短,有人犹豫是否要被绑在这里? 但涨工资的许诺和“奖金”,又确实吸引人。 看大家还在商量、犹豫,许军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董军浩,又加码道:“大家放心,投资人很有实力,有他的支持,我们一定能一飞冲天!” “他甚至说了,只要肯签合同,甚至可以提前预支……最高一年的工资。” 这话一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排开众人,走到了许军面前。 是董军浩。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下面带着疲惫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甚至没有细看许军递过来的那份厚厚的合同具体条款,只快速扫了一眼薪资调整(确实比现在高出不少)和年限(三年)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笔,在许军略微诧异又似乎意料之中的目光注视下,在乙方签名处,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董军浩。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他听来,却像是命运的锁链,咔嚓一声,扣紧的声音。 他别无选择。 这份“雪中送炭”的劳动合同,这份能预支更多薪资、承诺未来涨薪的束缚,是他此刻能抓住的、拯救母亲生命的,唯一一根稻草。 至于这份合同背后的巧合,是否隐藏着其他陷阱,他已经无力,也无心去深究了。 活下去,让母亲活下去,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当天下午,他手机就收到了奖金和预支一年工资的到账提醒。 董军浩激动地走到门外无人的角落,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母亲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是军浩啊……” “妈,”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妈没什么,老毛病了,休息几天就好了,小刚还非得给你打电话……” “妈,有病咱该治就得治,钱的事你放心,我提前预支了工资,治疗费够用的了。” 母亲沉默了片刻,语气里满是迟疑:“预支工资?怎么能预支这么多……军浩,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做了啥不该做的事?” “没有,妈,您想哪去了。”他喉头微哽,声音却放得更软,“真是预支的工资。老板人好,听说咱家情况,愿意帮我。” “妈这把年纪了,治不治都一样……别为我拖累你跟你弟。”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秋风中瑟缩的叶子。 “妈,”董军浩打断她,每个字都说得又重又慢,“钱能再挣,妈只有一个。家里没有您,就不叫家了。”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我在外头,一直记着您跟爸的话——走正路,靠双手吃饭。您放心,这钱干净得很。您就安心治疗,等您做手术那天,我请假回去照顾您。” “家里有你爸跟你弟呢,你别来回跑,工作要紧。”母亲语气缓了些,却仍不放心。 “能遇到肯预支工资的老板,是咱的运气……你要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我知道,妈。您就好好配合医生,别的都别想。” 又叮嘱了好几句,直到母亲终于松口答应好好配合治疗,董军浩才缓缓挂断电话。 他握着发烫的手机,后背抵着走廊冰凉的瓷砖墙,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绷了太久、几乎要将他勒碎的力道,似乎随着这口气,暂时散开了一些。 母亲的声音像一剂温和的止痛药,暂时抚平了他最尖锐的焦虑。 安顿好家里,那颗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的心,总算得以片刻漂浮,触到一丝名为“希望”的空气。 然而,当嘈杂褪去,寂静如潮水般重新涌回耳畔,另一种更为隐蔽的不安,却像墙根下滋生的湿冷苔藓,悄然蔓延开来。 这一切……是不是巧得过分了? 那笔“救命投资”,早不到晚不到,偏偏在他山穷水尽、尊严扫地的那一刻从天而降。 合同的每一条款——长期绑定、即时奖金、高额预支——都精准地掐在他命门的七寸上,诱惑着他别无选择地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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