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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一片安静,霍燕行迟迟没有作答,甚至没有再开口。 把陈逐送回家,看人下车进入楼道。 真是难缠的小鬼…… 车停在树荫下,霍燕行眯起眼注视着消失的背影,没有马上离开。 窗降下一半,架起胳膊慢慢点燃一根烟,有点苦味的丁香烟。 平民烟草,霍燕行以前不抽这种,是被人带着习惯了这种冲鼻低劣香味。但就算习惯了,他还是更中意雪茄。 十年前他第一次抽,是在乡下破旧厂房。抄起椅背砸在欠债者背上,直打到皮开肉绽为止。他抬手擦了汗,才发现有血顺着不锈钢管流下来,整只手都染得通红。 从屋里出来,闻岭云站在塑料顶棚下等他,雨水从棚沿流下如溪流,他探出去到雨里去洗手。 再回来,饥肠辘辘,没有食物和干净水。他们站立的台阶以下都被洪水淹没。闻岭云递一支烟给他,他看看壳子挺嫌弃。但自己身上湿透,只好有什么就抽什么。只要是尼古丁就可以舒缓精神,靠着这点微弱的火与热抵抗着浑身蔓延的潮气和颤抖。 那时候他刚刚和闻岭云搭档,两人其实不算熟悉。 闻岭云在一场矿区械斗救了当时年仅八岁的洪心兰,因此让洪昌上了心,但洪昌用人要先进行考察,霍燕行作为在洪家寄人篱下的远方表亲,便被迫接下这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霍燕行改名换姓加入周景铭团队。 他和闻岭云做了一年的搭档。应该算是朋友吧。反正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敢靠近他。 闻岭云在码头做过力工,为赚钱做拳手,后来打出名声就职业打比赛,周家刚招揽他专门帮忙讨账。 霍燕行跟他搭档,总是昼夜颠倒,筋疲力尽,身上的钱凑来凑去也就够买一包花生一罐啤酒。偶尔大家出去潇洒,喝酒把妹溜冰去夜总会,用一切享乐手段把到手的钱尽快花出去。 闻岭云很怪,这种事他从来不参与。 抽一种很便宜的烟,钱拿了从来不用,寡言少语,不合群。别人打牌,他支着腿在角落看书;别人出门找女人,他躲在车厢里听电台。傲慢冷漠,话少得像哑巴,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有几次霍燕行发现他没事做的时候会拿张纸描画,重峦叠嶂,暗河环绕,后来才发现他画的是金塔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的位置。 异类总是要被孤立,久而久之,几乎只有抱着别样目的的霍燕行会跟他说话。 他们常做固定搭档,要一起出街,开一辆车,分一罐啤酒,去穷乡僻壤讨债,颠簸在开不到尽头的公路,从日升到夕沉。 但闻岭云的本事很快显露出来,他眼光准,能看玉料,下手狠,能动手就不动口,几乎没到一年就受重用。 在金塔,所有贩卖的玉石,政府都要抽税,但玉石定价是很主观的事。黄金有价玉无价,多少才是合适的市值?这中间操作空间很大。缴税时,通常由承包矿主按玉石质量估出价格报给征税单位,这种报价称作“叫岗”。因为税是按比例征收,矿主会尽量压低报价。但管税的是有眼力的行家,心里自然有估量,很难瞒天过海。这时双方就开始斗智斗勇。叫岗只有三次机会,如果报的价格低于行家预期,他们就会按照叫岗的价格收购玉石。报的过低,矿主就会因为投机而鸡飞蛋打。 因此叫岗人需要比行家更行家,才能精准判断出该怎么叫,能让利益最大化。 周家叫岗人一直以来由家族人员担任,但因为这项工作获利颇丰,引来内部恶性竞争,互相拆台,竞相抬高承保额度,为避免窝里斗悲剧,这项工作就交给了闻岭云。 看似没有利益牵扯、一清二白的外人,却渐渐养虎为患,成为不知餍足的饕餮,转首吞掉养育自己的主人。周叶两家互为螳螂和蝉,闻岭云黄雀在后,在竞争激烈的矿区势力间崭露头角。 霍燕行眼看他步步起家,就知道洪昌没看错人,但除了能力,更要看背景。 他故意制造一次事故,帮闻岭云挡下从后偷袭的闷棍。 水流哗哗得淌,霍燕行把头伸到水龙底下冲,冰冷刺骨的水带走额角凝固血痂。 “为什么帮我挡?” 霍燕行抬起衣袖擦了两把,“有什么好说的?既然吃同碗饭就是兄弟,做兄弟不就要赤心相照,共担生死?”湿漉漉撩起眼皮,眼神肆无忌惮横过去,刘海落下稀释血水。 “兄弟?”闻岭云单腿支墙站立,脸转过来看向霍燕行。过了会儿从衣兜摸出烟盒,敲出一根递到霍燕行嘴边。 霍燕行看他一会儿,才犹疑咬住。 火柴划过烟盒的磷皮,短促的嚓一声,一只手护着跳动火苗递过来。 霍燕行低头靠拢过去点上,凑近时闻到那人手上淡淡硫磺味,悠悠吸上两口,抬眼上挑近距离看着人,问起早该问到的问题。 “你呢,为什么来这?看你不像本地人?” 闻岭云似乎早意料他会这么问,平静回答,“躲债。家里人欠了高利贷,被砍死了,就我逃了出来,害怕被找到所以偷渡来这里。没钱没身份,做什么都行。” 他说这话时,微微眯眼迎着风,猩红落日坠入山坳间,漫天晚霞,金光璀璨的夕阳染红了他的侧脸。 信吗? 无所谓,霍燕行只要一个答案。 洪昌亲自接见闻岭云。 换上笔挺西装,霍燕行衣冠楚楚随洪昌一起出现,闻岭云看到他,表情却没有很大变化,只是平淡地点了下头,“是你啊。” 二人独处时,霍燕行面上盈盈笑着,心里则有些疑虑,“怎么不吃惊?” “没有,挺意外的。” “少敷衍我,我装的不好吗?” “挺好的。只是你和他们不像。”闻岭云看向他,眼神还是很冰凉。 “哪里不像?” “手太干净。” 霍燕行看了看自己的手,的确,连块茧都没有,是少爷的手。 他心沉下去,背脊瞬间有冻结的感觉,如同被赤裸扔在雪地。 他想他永远没机会知道那天夕阳落下时,闻岭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样看来,陈逐会成为闻岭云的软肋也很好理解。 所有人都别样心思、各有目的,只有陈逐这个傻瓜,是真的坦率忠诚不求回报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啦~又是新的一年!
第50章 引蛇出洞 800米外的高层建筑物顶楼。 骆洋趴在地上4个小时不动,就等着目标冒头的一瞬。 子弹飞出,击碎玻璃,从太阳穴横穿,只带出一线血。 一击毙命。 骆洋眼睫倏忽闪了下,一滴挂在上面的汗终于落了下来。 肩头卸下枪托,挪动僵硬四肢,盘膝坐在地上靠着围栏恢复体力,枪的后坐力震麻手筋。 连通楼下被他提前锁住的铁门突然被暴力扯开,一个男人绕过屋顶中央的水箱出现。 “只是警告,云哥没让你杀他,你为什么自作主张?” “有什么差别吗?”骆洋抬头,看着男人棱角分明、英气勃勃的面孔,这样的脸,明明应该去做警察或者军人更合适,却偏偏是一个暗杀高手,“目的都是一样,为了震慑。他是周家的合作商,云哥不想有人再敢跟周家合作。还有谁不怕死吗?” 秦方愤怒地揪着骆洋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你做了多余的事,闯下大祸,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骆洋恹恹地被他提着,并没有做出什么反抗,因为没有体力,只是看着他说,“杀都杀了,现在能怎么办,送我下去陪他吗?” 秦方冷冷跟他对视,半晌松开手,捡起扔在地上的枪掂了掂,试了试保险,随后把枪还回去,“就说是我代你做的。找给你枪的人,弹簧再加两磅,这枪的速度不够快。” “谢了。”骆洋接过枪,懒懒应了声。秦方是用枪的行家,他估计的不会有错。 “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那把?” 骆洋蹲下来,动作娴熟地拆了枪,放回保护盒中,“来不及回去拿。” 秦方站在天台边缘,“点位精准,你的枪法进步了。” 骆洋头也不抬地回,“还是你教得好。” “池煜那儿什么安排?” “元哥去了。” 从顶楼下来,秦方先行一步,从停车区开来车,在楼下等他。 骆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丝毫不客气地抢走秦方口中的烟,“现在去哪儿?” “送你回去。” 咧齿咬上湿漉滤嘴,朝着后视镜照出的男人吞吐烟雾,“公盘那事你称病我才能顶上,再加上今天,算我欠你的,今晚就留我那儿睡吧。” 秦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车速。 骆洋不动声色,但暗地里得意微笑。 “如果云哥说可以放你自由,你想去做什么?”秦方突然问。 “什么?”原本看着窗外街景的骆洋疑惑转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随便聊聊,想知道你内心的想法。” “没想过,如果非要说的话也许是去当个海员吧。” “为什么?” “我出生在封闭的山里,小时候很向往海这样无边无际的地方,听说海是流通的,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走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更何况,”骆洋哼笑了笑歪头,灵活的手指挑开秦方衬衣,顺着横结的肌肉摸下去,“海参啊生蚝啊不是都有壮阳的作用吗?在海上没有信号又不会被打扰,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 无星无月的夜晚,窗帘白纱随着微风浮动。 骆洋出神看着从窗户缝隙中显露的天空,他慢慢抬起手,好像要去抓住什么。 身边的人有醒转的迹象。 骆洋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趴回男人胸口,在男人睁开眼时,做出刚刚清醒的样子。 “你刚刚还蛮厉害的嘛,以前都收着呢?”骆洋咬着下唇眼神暧昧。 秦方无表情地回望他,脸上肌肉仍然如石头般坚硬。 “别总是这么苦大仇深,好像跟我睡觉,是我强迫你一样。”不满地咋舌,“这不是你提出的交换条件吗?你教我用枪,我解决你的需要,我可一向尽职尽责。” 男人仍然沉默。 骆洋一只手臂撑在男人的胸膛,另一只手向他抬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抬起,模拟出手枪的样子 眼睛一睁一闭,手指一抬,骆洋的下巴随着动作扬起,轻佻而率性地嘟起嘴,“砰!” 是开枪的动作。 “这么不爱说话。你中弹了,也不肯求饶让我救你吗?” 秦方摸了摸胸口,仿佛骆洋真的开了枪,子弹射中的是他的心脏。 疼痛从六年前在街上看到他被当做奴隶跪在地上供人挑拣的时候就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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