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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理解。 可钟怀青只知道有很多聋哑人连助听器都不能用,谷乐雨还能用助听器,不应该感到幸运吗?为什么会不喜欢。 他问徐芝为什么,徐芝说庄阿姨也没多说,可能是不习惯吧,乐雨都八岁了,世界要推翻重来,多苦啊。有个词叫言传身教,你这样的孩子从小听爸爸妈妈讲话,听别人说话和学说话都是自然而然,乐雨不一样。 钟怀青因为徐芝的这句话对谷乐雨的怨气少了很多,又觉得自己找到理由可以多让着他一些了。 他之前没想过,声音对普通人来说是最平常的一件事情,可是对谷乐雨来说是未知的怪物,这么巨大的一个怪物闯进他几近静默的世界,他害怕还来不及,哪里有空去感激谁。 徐芝突然又想起什么,跟钟怀青说:“怀青,你多让着乐雨一点呀,他们聋哑人的表达跟咱们不一样的,我那天看见庄阿姨和乐雨聊天,乐雨发的消息都蛮颐指气使,还以为他是被惯坏了,其实聋哑人都是那样子,他们不知道语气的,你别因为这个跟乐雨生气。” 徐芝笑着看钟怀青:“怀青,你是乐雨第一个朋友,妈妈很为你骄傲。” 于是钟怀青又知道他自以为热心善良,其实从没有真的设身处地站在聋哑人的角度去体谅,钟怀青查了些资料,单方面便解开了两人之间的误会。 后来钟怀青教谷乐雨用叹号表达生气,却一直没有教谷乐雨用“请”、“可不可以”和问号,导致谷乐雨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对钟怀青“颐指气使”。 钟怀青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光,仔仔细细把水渍控干净,把剥好的石榴籽放在保温杯里,一粒一粒剥得很仔细,剥坏的才自己吃掉,太甜了,他不喜欢,也就谷乐雨喜欢。 一个下午每个课间他都在剥石榴,剥得他同桌都忍不住问:“你干啥呢,给你嘚瑟的,直接吃得了呗。” 钟怀青不看他:“谷乐雨要吃。” 同桌不解:“他又不是手残废,要吃自己剥啊。” 钟怀青瞥他一眼。 同桌举手投降:“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错话行了吧。” 钟怀青懒得理他,他也懒得再理钟怀青,觉得钟怀青有大病。 晚上谷乐雨把钟怀青的保温杯带回家,他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一直戴着助听器。庄秀秀觉得难得,也不敢轻易说谷乐雨不喜欢的话题,怕惹了谷乐雨不开心他又把助听器摘了。不聊学校,不聊生活,庄秀秀想了半天才问:“这是怀青的保温杯吧?” 谷乐雨找来一个小碗,拧开保温杯,从里头倒出来的是一粒粒饱满通红的石榴。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开清甜的汁水,谷乐雨仍旧手语:钟怀青买给我。 谷乐雨指保温杯,代指钟怀青。 在谷乐雨这里可以用很多词语来代替钟怀青,下雨天,谷乐雨比“雨伞”就是钟怀青;连绵的阴天,谷乐雨又说钟怀青是太阳;肚子饿的时候,钟怀青又变成了“吃”,心情不好的时候钟怀青就是开心。 其实庄秀秀不能每次都看懂,只是当谷乐雨的话里需要一个除他自己之外的主角,一般都是钟怀青。 庄秀秀却没有谷乐雨那么开心:“也是怀青帮你剥出来的?” 谷乐雨点头。 庄秀秀看儿子一会儿:“怀青是好孩子,但是不要老是麻烦他,你可以自己剥石榴的,乐雨。” 谷乐雨慢慢吃石榴,少有人一粒粒吃石榴,但谷乐雨吃得珍惜,不愿吃快,也不答这句话。 很多时候庄秀秀都在心软,比如八岁那年谷乐雨哭着说害怕,说他不要戴助听器,庄秀秀知道什么是“正确”,却选择了错误的心软。那时庄秀秀问自己,如果谷乐雨一辈子都是现在这样的聋哑人,我可以养好他吗?庄秀秀给自己肯定的答案,于是放任自己心软。 可有时候庄秀秀不能心软,事关钟怀青,钟怀青是变数,庄秀秀无法要求也无法保证。 庄秀秀狠心破坏儿子的好心情:“乐雨,你们现在高中在一个学校,怀青当然可以陪你,照顾你。但等你们高中毕业就得天南海北了,就算大学也考到一个城市去,工作之后总不能还在一起,你不要太依赖怀青。这样不好,对钟怀青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 谷乐雨沉默地吃石榴,一粒一粒。 庄秀秀还想说什么,谷乐雨突然伸手摘了助听器,闭上眼睛,切断一切和外界的联系。他固执任性,不要听一切他不想听的话,他骄纵不讲理,有人对他好他就变本加厉索取,他性格有时很坏,庄秀秀永远都在担心他。 庄秀秀不再说什么了,她把助听器给谷乐雨重新戴上,用很小的声音跟他道歉:“对不起,乐雨,妈妈不该说这些。” 因为庄秀秀的话,谷乐雨晚上没有睡好。 做了个充满噪音的噩梦,梦里谁都可以发出声音。高矮胖瘦的人,穿五颜六色的衣服,个个都没有脸,却有巨大而尖利的牙齿,嘴巴很大,像黑洞。一张张嘴围住了谷乐雨,谷乐雨可以听见却听不清,许多声音汇聚在一起嗡鸣。 他无助害怕到有些崩溃,疯了一样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到马路上,汽车也变成怪物,一辆辆汽车也长了巨大的嘴巴,牙齿是钢铁做的,闪闪发光,按喇叭的时候嘴巴张大冲他吼叫,吵死了,吵死了。 梦里梦外都在掉眼泪,孤独地站在道路最中央,孤岛似的无援,他很焦急地想寻找什么,梦里忘了自己在找什么,能找什么。 谷乐雨很想放声大哭,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怎么张开,舌头怎么抬起来,也从不知道声带究竟怎么才能震动起来,急得他发出“嗬嗬”的气音。 突然有人猛然拽了他一把,一转头看见钟怀青那张愤怒的脸,钟怀青似乎很生气,谷乐雨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很多很多个叹号,他讲话很快,谷乐雨的视线又被泪水模糊,看不懂,也听不见。 明明还能听到那么多轰鸣声,怎么谁都能听到,偏偏听不到钟怀青讲话。 世界好吵,钟怀青却安静了。 谷乐雨好伤心,哭着哭着就把自己哭醒,愣了一会儿赶紧拿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多。他翻身从桌子上摸到助听器戴好,好任性地哭着给钟怀青拨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钟怀青声音很哑:“谷乐雨?” 谷乐雨啪嗒啪嗒打字:“钟怀青,我做噩梦了。” 钟怀青这才醒了,清了清嗓子又说:“梦见什么了?” 谷乐雨打字:“我梦见我能听到很多声音,听不到你的声音。” 钟怀青十分模糊地笑了一声:“现在听到了吗?” 谷乐雨:“嗯。” 钟怀青没有再说话,大概过了一分钟,谷乐雨又问他:“你睡着了。” 谷乐雨从听筒里听到翻身的声音,被子摩擦的声音,钟怀青呼吸的声音,一切声音都是窸窣轻微的,让谷乐雨感到十分安心。噩梦渐渐离他远了,恐惧和不安离他远了,无助和噪音离他远了,只有钟怀青离他好近。 钟怀青这时候说:“谷乐雨,现实和梦境都是反的,现在世界是安静的,你只能听到我的声音。” ---- 手里富裕的朋友们可以给小阵雨扔点海星捏,感谢!
第4章 后来钟怀青似乎真的睡着了,谷乐雨没舍得挂电话。 谷乐雨也困,却不想睡觉,意识摇摇晃晃,整个人像趴在一片叶子上在水里漂。摇晃着就记起了八岁的事情,记起他和庄秀秀吵架,记起他跟钟怀青刚刚交朋友。 谷乐雨八岁,沉寂许久的世界闯入形形色色的声音土匪,个个敲锣打鼓,对谷乐雨来说是无比巨大的恐惧,吓得他嚎啕大哭,摔烂了一个助听器。 庄秀秀把助听器拿去修,几近崩溃,问康复训练的老师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这样吗?老师安慰,有的孩子更敏感一些,都是正常的。 谷乐雨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改变,他知道妈妈是眼前这个人,拼音“mama”写作“妈妈”,用手语是右手食指在嘴唇上触碰两下,却不知道妈妈原来是这样的音节。他感受不到美好,每个新鲜的读音都是凌迟,让他充满恐惧。 庄秀秀第一次对谷乐雨发火,她喊得大声,仗着谷乐雨听不见音量和语气,肆意发泄属于妈妈的恐惧和绝望,却忘记谷乐雨看得懂表情:“谷乐雨,你不要这么任性,难道你要当一辈子哑巴吗?” 谷乐雨哭得不行,对庄秀秀比手语:为什么不可以?我会读口型,我可以用手机,我可以生活,我不要学这些,妈妈,我害怕。 庄秀秀应该狠下心,她早就备好了台词,她不能看谷乐雨的手语,要说“别人不会为了你学手语,你得学会融入社会,你明明是可以开口说话的”,庄秀秀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谷乐雨好,他现在吃点苦,变成“正常人”,就可以不用吃一辈子苦。但看谷乐雨哭,说害怕,庄秀秀就不忍心说这些话了。 害怕的手语是五指勾起敲击胸口,谷乐雨的五根手指勾着,一下下用力扣自己的胸口,反复说害怕,五把尖利的小刀一样插进庄秀秀心脏。 庄秀秀跪在地上抱着小小的谷乐雨哭,娘俩都哭,可谷乐雨哭起来基本没声儿,庄秀秀哭起来谷乐雨听不到。 也是八岁,谷乐雨第一次加上钟怀青的微信。 两位母亲已经成为朋友,两个小朋友却是第一次正式建交。谷乐雨觉得钟怀青长得很好看,很酷,其实谷乐雨早就躲在阳台看见过钟怀青在楼下的小广场和别的男孩一起打羽毛球,也曾偷偷憧憬,户外运动这件事对谷乐雨来说有很多不确定的安全隐患。 钟怀青也觉得谷乐雨长得漂亮又乖巧,想象不到他竟然是一个聋哑人,纵使聋哑人一般没有明显的外貌特征,他仍然觉得难以想象,好像谷乐雨不该这样。所以初见面时就带着对“弱者”的体谅和同情,态度十分友好,说他愿意带谷乐雨一起玩。 钟怀青是谷乐雨第一个同龄人的朋友,谷乐雨很珍惜。钟怀青对他照顾,他便很喜欢和钟怀青在一起,做什么都要叫上钟怀青,谷乐雨甚至都变得爱出门了,以前他从来不爱出门。 但谷乐雨不知道为什么,钟怀青有一天突然很生气。 庄秀秀问他最近怎么不和钟怀青一起玩,谷乐雨摇头,闷闷不乐。 后来庄秀秀看谷乐雨的手机,知道两人中间产生误会,但庄秀秀不能去和钟怀青解释,她怎么和钟怀青解释?说这是个误会,你继续照顾乐雨吧,这么说太自私了。 她只好跟谷乐雨说:“乐雨,咱们戴助听器吧,好不好?你接受了声音,知道了语气,就知道怀青为什么跟你发脾气,他其实不是讨厌你,只是你们之间有误会。” 谷乐雨固执,不听。 再后来他自己也反复想,什么误会?钟怀青真的不讨厌我吗?他以前那么习惯和安静相处,现在却有些焦急,在安静中仍然想要静心,跑去楼下买星星纸回来折,碰见钟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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