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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亮亮的,像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的千万片银箔。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不知道是自己咬的还是刚才留下的。 靳琛低下头,在夏洄的眼皮上亲了一下。 夏洄闭眼的瞬间,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然后他的嘴唇移下来,在夏洄的嘴角停了一下,又移开,移到他的耳边。 “我在。”他说,“我哪儿都不去。” 夏洄的手从他背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飞行器外面,月亮慢慢移到了舷窗的正中央。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照成银白色的,像两尊并排躺着的瓷像。 瓷像的中间没有间隙,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腿交叠着腿,窗外的风声还在,但那些声音都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夏洄开口了。 “在想什么?” 靳琛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在想,这六年,我错过了多少这样的晚上。” 夏洄的手指从靳琛的手腕上移开,落在他手背上,轻轻慢慢地拍了两下,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 靳琛把脸从夏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其实没有距离,他们挨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混在一起,近到心跳都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他低下头,在夏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窗外的月亮慢慢沉下去了。 天边出现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黎明,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靳琛在那一线光里,满足地看了夏洄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手臂还圈着夏洄的腰,没有松开。 * 江耀到帝国首都的时候,是半夜十二点。 他从专机下来,只带了随从和一个秘书,没有惊动使馆,没有通知帝国方面,甚至没有换掉身上那件从联邦穿来的深灰色大衣。 大衣的领口竖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联邦的议事厅里是冷的,在谈判桌上是利的,此刻却只是沉沉的,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殿下,直接去科学院?”秘书在身后问。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不。去王宫。” 秘书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他跟了江耀七年,知道这位年轻的首相做任何决定都有他的理由,虽然这一次,他也猜不出理由是什么。 车子驶过帝国首都的街道,江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没有一刻是静的。 他想起通讯器被挂断的那一刻——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梅菲斯特的手搭在夏洄肩上,看见夏洄没有躲。 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不疼,但硌得慌。 他后来又拨了三次,都没人接。第一次是占线,第二次是无人应答,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帝国的街景和联邦不一样,建筑更高,颜色更沉,连行人的步态都带着一种刻板的从容。他忽然想起见夏洄第一次。 那时候没敢的事,后来都做了。 但后来做了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对。 江耀莫名恼火起来。 车停在王宫门前。 江耀下车的时候,看见宫门开着,但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全套礼服,手持礼戟,站得笔直。 这阵仗不像迎接,更像拦。 他往前走,侍卫长迎上来,腰弯得很深,但脚下的位置纹丝不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首相阁下,”侍卫长的声音恭敬得像在念课文,“陛下正在处理政务,不便见客。阁下若有要事,可先到使馆区等候,待陛下得空了——” “我不是来找他的。”江耀打断他。 侍卫长愣了一下。“那阁下是……?” 江耀没回答,他绕过侍卫长,继续往里走。 侍卫长的脸色变了,追上来,步子碎而快,但不敢伸手拦:“阁下,陛下有令,今日不见外客。” “我说了,我不是来找他的。” “那阁下是来找?” “找人。” 侍卫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江耀要找谁。 江耀没给他纠结的时间,已经走过了第一道门。 王宫的走廊连着走廊,庭院套着庭院,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他不熟悉的风景。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带起来的风把走廊里侍女的裙摆都吹动了。 那些侍女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低头、退后、让路,动作整齐得像被按了同一个开关。 有一个年轻的侍女退得太急,手里的托盘歪了,茶杯滑下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她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阁下恕罪、阁下恕罪……” 江耀低头看了她一眼:“起来,不是你的错。” 他绕过那摊碎片,继续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 “……那是谁?联邦的首相?” “……他来干什么?找王后殿下的?” “……天哪,又一个……” 江耀的脚步没停,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他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加缪站在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加缪先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天生不谙世事的轻佻,和他哥哥完全不同。 “江首相?”他歪了一下头,目光上下打量着江耀,“来找我哥的?他不在。他去北境了,那边出了点事,要亲自处理。” 江耀看着他:“我不找他。” 加缪挑了一下眉:“那您找谁?” “夏洄。” “哦——”加缪拖长了尾音,往门框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找王后殿下啊。” 江耀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王后?” 加缪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就是夏洄啊。您不知道吗?他已经是帝国的人了。我哥给他上了好久的课——宫廷礼仪、皇室规矩、怎么当一位合格的王后,他最近温柔了,听话了,不像以前那么倔了。” 他看着江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调/教得挺好的。” 江耀的眸子像刀锋上的光一闪而过。 夏洄?他能被调/教?他要是能被调/教,猪就能飞天了。 “他在哪?” 加缪:“走了啊。” 江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去哪了?” “不知道。”加缪耸耸肩:“可能跳进海里了?哈哈,人家就是不想见你嘛。” 侍卫长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函,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阁下,陛下有令,请您暂离王宫,使馆区已经备好了住处。” 江耀接过信函,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是梅菲斯特的纹章。 他把信函放进大衣口袋里,转身走出宫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秘书在前面小声问:“阁下,去哪?” 江耀心烦意乱,“回使馆。” 车子发动了。 江耀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那座宫殿。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夏洄在这里住过,梅菲斯特在所有人面前把他当成王后来对待。 加缪说“走了”的时候,江耀是不信的,他宁愿相信是帝国把夏洄藏了起来。 可是夏洄在哪里? “吩咐我们的人,全城搜索夏洄博士,他失踪了,”江耀语气淡得近乎漠然,眉目垂落,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透着不近人情的疏离。 他的胳膊搭在车窗前,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如星流闪耀。 他抬起眼,冷漠地注视着整片帝国。 “每一个角落都搜清楚,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一处也不许遗漏,这么一个大活人,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
第133章 江耀的搜城令在帝国首都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炸得各方势力在看不见的深流里翻涌。 消息传开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但某些人的通讯器已经亮了。 谢悬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躺在一间不知名公寓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皱巴巴的毯子,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药和半杯凉透的水。 和夏洄分别之后,他病了,现在他的病还没好利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对面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江耀在搜城?搜谁?” 对面又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病态了然的意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发疯。 他把电话挂断,躺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夏洄不在城里,应该在北境,在雪山上,在做测绘。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他太了解夏洄了,那个人看起来冷冷淡淡,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但他的心是软的,软到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记一辈子。 谢悬只是想等夏洄有一天想明白了,等他愿意回头看一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是他从联邦带过来的,有夏洄的味道。 他把毯子攥紧了一点。 * 白郁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帝国科学院的公寓里整理文件。 他的通讯器响了三声,他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对面说了大概三十秒,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听着。 挂断之后,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支没盖帽的笔,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 他看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江耀来了,搜城,找夏洄。 他把笔帽盖上,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帝国首都的夜景,灯火璀璨,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江耀来了,那个人是联邦的首相,是整个联邦权力最大的人之一,他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封锁口岸,可以动用一切力量去找一个人。 白郁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玻璃里面的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目冷峻,嘴角抿着,像一个随时准备上法庭的检察官。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气自己,气江耀,气这个所有人都在发疯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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