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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保护行走。五米。” 段宇坐在轮椅上,盯着前方地板上那条红色标线。 就五米。 拼了。 他从轮椅上强撑着站起。 右腿落地的那刻,长期萎缩的肌群脱离辅具,肌纤维在皮肤下面跳得乱七八糟。 冷汗顺着下颌线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右膝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前栽。 林岳的心脏一缩。 他条件反射般扑上去,手刚挨到段宇的胳膊。 “别碰我!” 段宇一把推开他,推得很用力。 吼声响彻整个复健室,隔壁床做拉伸的大爷吓得一哆嗦,弹力带直接抽在自己老脸上。 林岳被推开的手僵在半空。 他站在原地。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情绪。 然后他往后退了。 不是转身走人。 他绕过平行杠,大步走到五米外的红线处。 半蹲,张开双臂。 他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段宇脸上,一眨不眨。 一个一米八几的硬汉,用这种近乎接小孩的笨拙姿势蹲在地上,画面怎么看怎么怪。 但段宇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心疼和担忧。 只透着一句话—— 你自己走过来。 ...... 兽医微创中心这边给沙沙做手术的医生姓魏,特种犬康复专家,干了二十年军犬骨科。 他把X光片夹上灯箱,指着那条畸形的骨骼线摇头。 “陈旧性骨折,愈合超过半年,骨痂增生严重。要修复,必须先敲断错位的骨节,重新对位打钢钉。” 他转过头看了沙沙一眼。 “这遭罪程度,成年人都扛不住。更何况它有严重的应激创伤。术前固定就是第一关。” 话音没落。 护士推着器械车进来。 不锈钢盘里的手术钳碰了一下骨锤,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沙沙的耳朵竖起来了。 那个声音——钝器——殴打—— 母犬的应激防线一下崩盘。 沙沙从检查台上暴起,六十斤的身躯撞翻器械车。 不锈钢盘砸在地上,叮叮当当炸响。 它缩进墙角,獠牙呲出,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不是正常的狂吠。 那是濒死挣扎时的惨叫。 它浑身肌肉疯狂抽搐,伤腿上的固定支架被带得噼啪作响。 两个助理护士连退三步。 魏大夫叹了口气,转身拉开药柜。 “上镇静剂吧,高浓度的,直接放倒——” 一只手稳稳按住了柜门。 是沈清舟。 “哺乳期。”他轻轻说出,“高浓度镇静剂的代谢产物会进入乳汁。三只崽子还在吃奶。” 魏大夫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退开。 沈清舟转过身,面对着墙角那头濒临崩溃的烈犬。 江烈站在他身后,看清他接下来的动作,呼吸停了一拍。 沈清舟摘下了手套。 那双丁腈手套他从不离身。 实验室戴,车间戴,摸图纸戴,检查底盘戴。 这是他与这个不可控的世界之间,最后一道安全屏障。 手套被叠好放在检查台上。 沈清舟单膝跪在瓷砖上。 沙沙呲着獠牙对着他,口水滴在地上,喉咙里的嘶吼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清舟没有躲。 他将掌心稳稳贴上了母犬满是冷汗的额头。 掌心很干燥,很温暖,没有颤抖。 他闭上眼。 二十五年前,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被锁在漆黑的储物间里。 尖叫、砸门、指甲抠得鲜血淋漓。 没人来救他。 那种陷入深渊的窒息感,他太懂了。 被困住,被打碎,求救无门。 他的掌心一动不动。 心跳平稳有力。 这种最原始的频率,比任何镇静剂都管用。 沙沙的嘶吼弱了。 变成低沉的呜咽。 变成急促的喘息。 变成鼻腔里细碎的哼声。 原本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前爪收回去,后背的毛慢慢顺服。 它歪了歪脑袋,将整颗头颅的重量交进沈清舟的手掌里。 魏大夫和两个护士站在原地,谁都没吱声。 江烈无声地走上前,蹲下来。 他没碰沙沙。 他宽大的手掌落在沈清舟的肩膀上,扣住,没松。 沈清舟睁开眼。 深邃的黑眸里波澜不惊。 “可以准备手术了。”他说。 ...... 复健室里段宇把手从平行杠上拔开。 他胸膛剧烈起伏。 彻底脱离所有依托。 第四步。 右腿的肌肉在抽搐,膝关节在打颤。 他咬着牙没停。 第五步。 鞋尖终于蹭过红线。 浑身的力气感觉都抽空了。 他像一面快倒塌的墙,整个人重重砸进林岳张开的怀里。 林岳一把将人兜住。 两个人借着惯性一起摔在海绵垫上。 林岳后背砸实了垫子,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隔壁床的大爷拍着轮椅扶手叫好。 做完膝关节置换的中年女人抹着眼泪鼓掌,门口路过的护士停下来拍了两下。 王主任走到评估台前。 翻到最后一页。 “脱拐”那一栏,笔尖重重画下一个对勾。 纸都差点划破。 海绵垫上。 段宇趴在林岳胸口,喘得像条脱水的鱼。 林岳没吱声,大手轻轻捞起段宇的右脚。 新跑鞋沾了汗,鞋带早散开了。 林岳低头,将鞋带一圈一圈拉紧。 打了个拽不开的死结。 段宇歪着头看他的动作,喉咙里哽了一下。 “系这么死干嘛,有病啊。” 嗓音哑得要命,还带着惯常的嘴硬。 林岳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嘴角是翘的。 “怕你跑了。” ...... 下午一点时候德牧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门上方的红灯亮起。 走廊尽头的连排座椅上,四个人并排。 段宇死活不坐轮椅。 他硬撑着站立,半边身子全靠在林岳肩上,右腿止不住地打颤。 林岳没劝,只是往他那边倾了倾,分走一部分重量。 江烈从自动贩卖机溜达回来,把一杯热美式塞进沈清舟手里。 沈清舟接过。 走廊很安静。 淡淡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游走。 红灯长明,却不刺眼。 沈清舟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温度刚刚好。 手机震动。 罗森发来的工作汇报。 【零公差特级管件已全部到位。老陈完成装配复检,全线绿灯。军方确认:极寒实爆盲测定于下周三,零下三十度,实弹。地点西北阿尔金山。】 沈清舟锁屏。 他靠进江烈肩窝,闭上眼。 “下周,阿尔金山。” 江烈偏头看他。 “测完之后,”沈清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贴着他的人才听得清,“顺路往西走,是无人区。” 江烈的呼吸停了一拍。 “房车到了没?”沈清舟问。 “雷霆那边说,七天后下线。”江烈的嗓音压得很低,“狗窝装好了。床也够宽。” 沈清舟没睁眼。 嘴边露出了欣慰的笑。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门缓缓打开。 第251章 野火不挑天气 魏大夫摘下口罩。 “钢钉全部到位,骨线对齐,手术很成功。”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补了一句:“这狗命硬。” 沈清舟站在手术室门口。 整个人绷了三个半小时的脊背,在这一刻卸了下来。 幅度很小,但江烈看见了。 他没多话,伸手扣住沈清舟的手腕。 拇指按在脉搏上,力度刚好。 沈清舟没挣扎。 旁边,段宇歪在林岳肩膀上早就睡熟了,口水蹭了林岳一衣领。 林岳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窗外天色暗沉,云层压得很低。 江烈低头看了眼手机。 罗森发来的行程确认。 【阿尔金山试验场。下周三。零下三十度。实弹。】 他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掌心下,沈清舟的脉搏稳定有力。 够了。 ...... 一周后的西北阿尔金山。 零下三十度的狂风裹着冰碴横扫戈壁,打在脸上跟刀子刮似的。 天地之间只剩灰色,能见度被压到不足百米。 苍茫雪原正中央,一辆重装涂装的野战医疗车静静蛰伏。 军绿色的装甲壳体上覆着一层薄冰,车顶的红十字标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地下掩体观察室。 混凝土浇筑的墙面上挂着六块液晶屏,实时传输着医疗车内外的所有数据。 温度、湿度、液压值、机械臂状态……数据在屏幕上疯狂刷屏。 军区首长坐在正中。 总装部高工老陈站在他右侧,手里攥着笔记本。 沈清舟站在多屏监控台前。 深色防风服裹在身上,料子不算厚,领口拉到最高。 他面前的键盘上搭着一双没戴手套的手,指尖冻得泛红。 江烈犹如一堵移动的肉墙,卡在沈清舟左后侧半步的位置。 双臂环胸,下颌绷紧,把通道窜进来的阴冷穿堂风,硬生生全挡在自己背厚。 老陈深吸气,转身向首长汇报。 “报告首长!前期被沈工勒令退回重造的特级液压管件,已全部换装。静态抗压自检——” 他顿了一拍。 “全线绿灯。” 首长点头。 目光越过老陈,落在沈清舟背上。 “准备起爆。” 倒计时开始。 掩体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几个年轻技术员下意识站直了身板,死死抠着记录板。 就在这时,头顶的红色警报灯毫无征兆地炸亮。 气象台的通讯频道嘶嘶响了两秒,一个急促的声音窜出来。 “超强冷锋提前过境!试验场瞬时地表温度已击穿负三十五度红线!预计未来一小时持续走低!” 话音落地。 所有屏幕右上角的环境数值,集体跳崖式狂跌。 -35.2℃。 -35.7℃。 风雪在监控画面里彻底吞没了医疗车的轮廓。 军方随行的爆破专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叫停!立刻叫停起爆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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