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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空从没能真正骗过他。 对于这个问题,姜灼楚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定力和耐心。他就这么看着梁空,此刻他既不高傲,也不卑微,如此淡然,没有半点掩饰或伪装,这才是真正的姜灼楚。在梁空不曾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真的长大了。 即使是被数不清的记者举着话筒摄像机对着的时候,梁空也不像现在这么聚精会神。他熟稔于各种挑不出错的废话话术,一向擅长应对刁钻的提问。 他深深地望着姜灼楚,半晌,用极为平淡的语气缓缓道,“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记住,” 他顿了下,大约这句话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他从没说过,连在脑海里想也没想过。 “我是爱你的。” 姜灼楚盯着梁空,眼神一眨不眨。他不是被梁空的话震住了,他从刚刚就一直如此,而梁空的答案没能在他的眉间眼底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过重要。他来不及注意不到别的事,在洪水面前,还有谁会对一桶泼来的水大惊小怪呢? “没了?” 姜灼楚问。 他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这个回答,却远远不满足。这不是他想听的。 梁空半眯起眼,刚说完时,他感到浑身情不自禁地烫了些,在这寒冬腊月。随后,他的神情无法克制地渐渐锋利。今晚他做好了和姜灼楚摊牌的打算,但他不喜欢姜灼楚面对这句话时的态度。 就好像,他第一次宣之于口的爱,在姜灼楚眼里并不重要。 “你还想听什么。” 梁空冷淡地问。他的爱意似乎并不炽热,只是一个陈述句般无聊的客观事实。 “答非所问。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姜灼楚道。 “那你呢,” 梁空反问道,“你想问的就真的只是这个问题吗?” 像有一根锐得能见血的细弦,绷紧在他们二人之间。终于,到了无法幸免于难的时候。 姜灼楚的眸中滑过愤怒的失望,可他仍旧没有死心——对自己的处境,对梁空这个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个锋芒毕露的人,也因此更懂得它的代价。他学会妥协了,尤其是在和梁空的相处中。他收敛脾性,不再张扬恣意,他顺从梁空的安排,配合演出。 梁空设想的那种,姜灼楚把成绩单丢在他脸上的行为,已经不会发生在如今的姜灼楚身上了。 他不是十八岁了。 “好。” 四目相对的沉默,好一会儿姜灼楚才缓慢开口。他声音低而轻,像是在尽力保持平和与耐心,用不那么冒犯人的语气表达诉求,“我想问你,你先前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他几乎演出了一种祈求,抬眸时像一只温顺的羊羔。 都是假的。 梁空凝望着姜灼楚,内心再清楚不过。他不再愤怒,连失落也很快消散。仿佛他在内心深处一直知道,他爱的人不会乖乖听话,他将不得不伤害他。 在姜灼楚最为脆弱的时候,梁空希望,自己可以陪着他度过。 梁空上前一步,单手抱住姜灼楚,掌心轻轻把他的脸按向自己的肩。姜灼楚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他垂着手,低着头,额头抵在梁空的肩上,耳畔响起近在咫尺的气声,“对不起。” “我会用别的方式补偿你的。” “多久都可以。” 再一次的,梁空偏头亲了姜灼楚一口。他几乎恨不能把姜灼楚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抱歉。” 有那么一会儿,姜灼楚毫无反应,他一动不动,静得像个雕塑,好像梁空抱着的真的只是个洋娃娃模特。 随后,姜灼楚干脆利落地一把推开了梁空。梁空的道歉和表白一样,对他而言是句废话,他无动于衷;面对梁空的食言,他同样保持了一以贯之的冷静淡定。 啪——!!! 清脆、响亮,像薄薄的气球被扎破,一记耳光飞来,梁空的左脸多了五个鲜明的红指印。 “解气了么。” 梁空立在原地,面容坦然,用指背蹭了下被打的那半边脸。恍惚间,他竟希望这一巴掌能更重些,“再来一下也行。” 门砰的一声在梁空面前被甩上,姜灼楚穿着那身他为他定做的新西装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壁炉的火仍熊熊烧着。 几小时前,他们曾在这里真心相拥。
第140章 没什么 姜灼楚今年的春节,过得竟与往年并无太大不同。 节日对他来说一向没什么特殊意义,他没有真正的家人,团圆或庆祝都是没有意义的事。他从前离人群太远,看这一切都荒唐可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徐家从不欢迎他,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日子去探望姜旻。事实上,即使在姜旻神志清醒的那些年里,他们也没有过节的习惯。姜旻对他人和社会风俗始终抱有嘲讽的心态,如果这也称得上是一种家庭氛围,那么这就是姜灼楚长这么大唯一拥有过的、对于家的概念。 那天从珞云离开,姜灼楚不知道自己在深夜的街巷里走了多久。风是黑色的,他走得毅然决然,任谁看了那副挺拔的匆匆身影都会觉得他在赶路、赶去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然而他却是漫无目的的。 离开原地是他唯一的前进方向。他扇了梁空一巴掌,走出大门才发觉自己无处可去。他是没有家的——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没有——在今晚,他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淋漓尽致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沁入骨髓的孤独,像一柄大刀从他的头顶劈下。 他在不知何处默然立着,又或许是踩着脚下的路随机地走着——此时此刻,这是不重要的。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恍惚迷离的神识里清醒了过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认清并接受了现实,然后习以为常地继续生活。 翌日早晨他仍旧准时去九音上班;他回LANSON拿了些衣物,带去自己暂居的酒店;在走廊上碰见同事,他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别人提起梁空,他没有特殊反应,也没有特殊的不反应。 一直到除夕前三天,他都还带着组里的人照常工作。然后《你不在场》播完了,作为制片人他的工作内容被消耗殆尽,杨宴从他的组里抽了几个人,配合几个主演接下来的活动,而姜灼楚被迫开始了自己的假期。 连续五天、也可能是六天,姜灼楚都没出门。陆陆续续有些人给他打电话拜年,他们互相之于对方都是无关紧要的。 而梁空,从那天起就没再联系过姜灼楚。但姜灼楚知道,梁空并没有放弃,他一定派了人在盯着自己,他在等自己服软回去,这次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先前落在珞云的行李,就是某天被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员直接送到姜灼楚门口的。他把自己关在酒店不出门的那几日,大年初一收到了一块百达翡丽,盒子里还有张新春祝福的明信片,这次梁空的签名不是印刷的。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收下,门一关就扔到了角落。他懒得跟人吵。 那天梁空说爱他,其实现在姜灼楚已经信了。因为梁空没有必要骗他。梁空多的是控制他折磨他的办法,动动手指就行,没有感情,是不需要寻求一个人的谅解的。 姜灼楚甚至可以想象,这段时间,梁空大约也不会太好过。 当然,梁空的痛苦是他本人造成的,怎么算都堪称一句活该。然而姜灼楚心里知道,即使梁空是全然无辜的,他现在也不会在意。 在解决完自己的事情前,姜灼楚没心情谈情说爱,自然顾不上对方的情绪。 “梁总,新年好。” 大年初一,杨宴去LANSON给梁空拜年。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一般人当然不敢打搅梁空。杨宴现在是嫡系,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梁空过年其实没什么事。 简而言之,孤家寡人一个。 梁空似乎刚签完什么,交给一个工作人员送走。他看上去的神情有些难以形容,像雾蒙蒙的阴天,不会下雨,也不会出太阳。 不知为何,尽管梁空举止言语如常,杨宴却有一种错觉,仿佛梁空一夜未睡——不是为了守岁,而是在少眠多思的状态里清醒地煎熬了很久,已经麻木到冷静了。 “你最近不是应该很忙?” 梁空阖上钢笔,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从手边香烟盒里又拿了根烟,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倒是没开口关心杨宴的家人或春节休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太虚了。 某种程度上,杨宴的真正战场是在《你不在场》上线之后。他这段时间忙着给演员谈合作、代言、各种宣传活动等等。杨宴最擅长的就是撕资源,这是梁空把他从天驭带来的原因。 “都是些小项目。” 杨宴说得谦虚,“还算是新人呢。” 意思是和孙既明那种咖位的演员、以及音乐模块的众多歌手相比,不值一提。 “现在是新人,之后不就不是了么。” 梁空虽然没功夫亲自管这些人,但对杨宴的要求并不放松。 “是……” 杨宴站着,颔首表示附和。礼品他没有随身带着,进门时已经先交给了管家,是一把已经绝版的定制吉他,有市无价。 “新招的人里,有没有资质比较出众的?” 梁空拿起烟灰缸,抖了抖烟灰。 平心而论,能被挑进来,自然都算是同龄翘楚。然而,杨宴心目中的出众是像当年的梁空那样。 这样的人,像抽卡池子里无保底的SSR,可遇而不可求。 “只能说是,尚可。” 杨宴实事求是道,“我们还会继续挑的。” 梁空点了下头,略有些出神,不是非常上心的样子。很显然,此刻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小姜老师今天不在吗?” 杨宴洞若观火。聊完正事,他问道。 他一直很注重维护和姜灼楚的关系,一半是因为梁空,另一半则是因为姜灼楚本人。由于忙碌,他们有阵子没联系了。杨宴原以为今天上门能见到姜灼楚,他甚至给姜灼楚也准备了礼物。 家乡特产,陶瓷手工艺品。 “闹了点小矛盾,过两天就好了。” 梁空神态如常,说话不像平时那般凝练。与其说是回答杨宴的问题,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的,“没什么。” “……” 杨宴怔了下。他眨眨眼,梁空这段话里可信的只有两个字:矛盾。 他在心里皱眉叹气,脸上却还不得不端着笑,“我给小姜老师准备了个小玩意儿……” 他原是想试探,需不需要自己从中斡旋。 “留下吧。” 梁空却完全没这个意思,“之后我给他。” “好的。” 杨宴告辞后,梁空又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上的烟燃尽了,他在出神,想起姜灼楚,他时而心情很好,时而心情很坏。 他抬起手,摸了下当日被姜灼楚打的那半边脸,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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