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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仇牧戈急匆匆路过门外,从背后一眼先看见了镜中的姜灼楚,四目相对,他愣住了。连姜灼楚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是他自己先开口打招呼。他很平静地弯了下唇角,没有过多的动作以免影响发型师。 “仇导,好久不见。” 他道,“上次那个杯子,不好意思。” 仇牧戈怔了下,良久他缓缓道,“你变了。” 长发一缕缕掉到地上,这是为角色做的发型,也是姜灼楚之前那么久都没有去剪发的原因。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掩映在利落的短发之间,渐渐一个新的模样成型了。 那是新的角色,也是新的姜灼楚。 “过几天剧本围读你参加吗?” 仇牧戈问。 姜灼楚挑了下眉,“你说呢?其他演员参加的,我都会参加。难道我的经纪人没跟你的团队对接?” “杨总派人跟我说了。” 仇牧戈盯着姜灼楚,顿了下后道,“只是我不太相信。” “《海语》那会儿,你都很少参加剧本围读。” 那时姜灼楚觉得自己举世无双、天下第一,又有姜旻挡在前面替他冲锋陷阵。还有,仇牧戈。 “这次,我不会再需要谁给我开小灶的。”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如你所说,我变了。” 仇牧戈笑了下,转身离开。出门时,正撞上刚刚过来的孙文泽。 “我来看看姜老师的妆造。” 孙文泽声音很冷。 “还没做好呢。” 发型师道。 “没关系。” 孙文泽绕开仇牧戈,径自走到姜灼楚身旁。他从侧面盯着姜灼楚,没有去看镜子里完整的正脸。 仇牧戈还有事,不能久留。他皱眉看向孙文泽,“孙老师,等做完再看吧?” “怎么,仇导怕再碎个杯子吗?” 孙文泽语气嘲讽。 “……” “没事仇导,” 姜灼楚明白仇牧戈的担忧,他淡淡道,“正好我和孙老师交流一下角色。” 孙文泽双手抱臂,像个门神似的,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站着。 发型师察觉到气氛不对,三下五除二剪完头发,“我去叫化妆老师。” “好的。” 姜灼楚晃了晃刚剪好的头发,站了起来。他立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态好似在美术馆里路过一幅有些渊源的肖像画。 静静端详,不知在想什么。 “你很怀念'他'吧。” 良久,姜灼楚像是终于看够了,波澜不惊地回眸望向一旁的孙文泽。 和其他所有妥协不同,姜灼楚最终放弃修改剧本,并不是为了合群。一个成熟的演员有权利对剧本提出自己的看法,时至今日姜灼楚也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对——哪怕他的看法是片面的、不成熟的,但这是他的权利。 可这次,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世界上总有比精益求精更重要的事,比如孙文泽当初选择相信“他”,比如“他”承诺孙文泽谁也不能改剧本。 还比如,他选择遵从“他”的意志。 “你的剧本很优秀,但我确实还有些别的看法。” 姜灼楚坦率道,仿佛已经等待这场对话很久了,“不过,这次我决定替'他'信守承诺。” “你的剧本,只要你不同意,谁也不能改。不光是我,如果有其他人想改剧本,我也会尽我所能替你解决。” 孙文泽嘴唇微动,神色复杂。他凝视着姜灼楚,久久未发一言。 “另外,请你相信,我是最好的演员。” 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角,眼神却极为认真,“'他'没有骗你,更没有失约。” “你们……以前是朋友吗?” 不知为何,姜灼楚忽然有点好奇。 孙文泽定定地望着姜灼楚,目光变得犹疑。 “我只是随口一问。” 姜灼楚见状,圆滑揭过,“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对我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您今天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孙文泽却像是根本没听进姜灼楚的话。他眉眼浮现出怪异的茫然,良久,他略带自嘲地轻笑了声,“你和'他'的确不一样。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哪怕是在你没有说出你失忆了的时候,我也能从蛛丝马迹看出这种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那个时候,你们除了一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是,就在刚刚,我突然好像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这是他会说的话、是他会做的事。” “就像是……他在慢慢地……从你的身体里觉醒。”
第194章 哦? 门外传来咚咚两声,大约是化妆师来了。姜灼楚听完孙文泽的话,心脏砰砰,处变不惊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是吗?我很高兴。” 姜灼楚无法控制地感到危险,伴随着刺激的激动。 更危险的是,他知道孙文泽是对的。因为这些天来,他也不经意地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表演课上,他曾经下意识地教过其他演员,等反应过来后才想起这同样是“他”做过的事。 姜灼楚羡慕过“他”、嫉妒过“他”、怜悯过“他”……他对“他”有着数不尽的复杂情感,其中也有一种是害怕自己被“他”吞噬。 这天晚上,临睡前姜灼楚主动给梁空打了电话。梁空这几日在北京开会,他并不确定他会不会接。 “喂?” 铃声快挂断时,一个低沉又清醒的声音响起了,“有事儿吗。” “……” 姜灼楚撇了撇嘴。他靠在床上,举着手机,莫名就不太开心。 “没事儿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姜灼楚气鼓鼓的,哼了声。 电话那头梁空语气无波无澜,“你知道我今天很忙。” “我忘了。” 姜灼楚勾了勾脚尖。 梁空轻笑了声,“行了。到底什么事儿?赶快说。不会是又闯祸了吧。” “……” 姜灼楚感到无语。他冷哼一声,“放心。要是我真闯祸了,我保证你第一个接到的电话不会是我的,而是杨宴的。” “论工作你该叫他杨总。” 梁空道,“或者至少叫杨哥。” “……” 姜灼楚翻了个白眼。倒不是不尊重杨宴,而是他讨厌梁空的拿腔拿调。 “我……” 但今天,他打电话又确实有事。梁空很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挂断。他顿了下,嗓音里掩藏着忐忑和激动,“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开始……像'他'?” “他?谁啊?” 梁空似乎身边还有其他人,注意力不太集中,闻言笑了,“杨宴吗?!” “……” “不是!” 姜灼楚一骨碌就坐起来,语气变得严肃,每个字都写着你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他一本正经道,“是'他'!梁空,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他'!你不知道是谁吗!” “'他'?” 只一个字,从那语调的变化里,姜灼楚就知道,梁空听明白了。 “……嗯。” 他小声嗯了下,捧着手机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这次电话那头静默了好一会儿,能听见的只有梁空的呼吸声。 “别瞎想了。” 再次开口,梁空的声音变得沉稳,不再像方才那么轻松。他顿了下,又笑了声,很动听,却有些刻意,“早点睡吧,晚安。” 挂断电话,梁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个所谓的“他”……那是他的姜灼楚。可他却不能放任自己感到高兴,因为他很清楚——从开始到现在——都很清楚,一旦姜灼楚恢复了记忆,就一定会离开自己。 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一丝一毫的幻想空间。 梁空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份合约。是专程给姜灼楚拟定的,把他的经纪约从徐氏转到九音,为期二十年,和当年姜旻签的那份期限一样。 梁空并不喜欢这份合约,甚至称得上厌恶。他永远也不会用它,除非别无他法。 这一夜,姜灼楚辗转难眠。他脑海里忍不住回响着孙文泽讲过的话,和梁空最后那句晚安。 梁空和“他”那么亲密,理应是对此最敏感的人。更何况,听到自己变得像“他”,梁空不该感到欣喜吗? 可梁空却似乎不想谈论此事。 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就在姜灼楚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时,却发现“他”再次变得神秘了起来。 不幸的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谈论“他”的人。 半夜三点,被子一掀,姜灼楚在一片黑暗中爬了起来。 最终他开灯,找出了剧本。 “他”的那份。 入秋了,夜里有些凉,姜灼楚叫了杯热可可,身上裹了件薄薄的毯子。似乎是从那次跳湖后,他的身体就没那么好了。 他捧着剧本在沙发坐下,窗外是沉睡的整座城市,他此刻却只看得见面前这份即将摊开的剧本,清醒无比。 于是,像走到一面能照出幽灵的魔镜前,姜灼楚翻开了它。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卒于18岁。」 “嗯……” 再次看见时,姜灼楚发现自己已并不像预想中的那么害怕。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句话,最后用钢笔蘸上蓝绿色的墨水——有别于已有的黑色笔记,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批注了句: 「哦?」 顺便几笔画了个小魂魄,没有腿,瞪着两只眼,义愤填膺的。 画完,姜灼楚忍不住咧嘴笑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他的笑声。他继续向后翻去,嘴里自说自话地喃喃道,“死了,还是没死。这也是个问题。” 对任何人来说,爱上这份笔记的书写者,都是件呼吸般简单的事。包括姜灼楚本人。 该如何去描绘那个“他”呢? 首先,“他”拥有和姜灼楚近似的、遒劲飘逸的字迹,只是更加娴熟;能看出他写得极快,一撇一捺要飞起来了似的,他一定有着更快的思考速度,并且十分坚定,对自己从不怀疑。 姜灼楚也是如此。有时他甚至有种错觉,认为那是自己写的。 但除此以外,“他”又和姜灼楚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他”似乎不像个演员,关于主角表演的笔记并不多,字数寥寥、言简意赅。“他”看剧本的角度非常多样,“他”不止批注自己的角色,也批注别人的;“他”甚至不止批注角色,“他”思考场景、道具、拍摄所需的条件、预算安排和其他一切与电影有关的事。 某一处,“他”写到:A演员和B演员之间需有张力;另一处,“他”则用红笔标了个星号:关键戏份,最好选用自然外景。 透过这些包罗万象的批注,姜灼楚似乎终于隐隐约约看见了“他”。看见“他”关注的问题,看见“他”思考问题的方式,看见“他”的担忧、“他”的思索、“他”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几乎能看到“他”——和自己一样,深夜独自缩在沙发里,皱着眉翻着剧本,手上拿着一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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