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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旻曾经教他,了解一个角色,台词、习惯、情绪……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明白他的思维方式。当你能用角色的思维去思考、去行动、去看待世界,那个人物才真正地活在你的身上。 小姜灼楚听懂了。但没有完全照做。 姜旻是一个极聪明的体验派表演者,姜灼楚却不喜欢这种表演方式。他厌恶一切形式的丧失自我意志。在他小得还不足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某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件神秘到近乎恐怖的事。 姜灼楚学会了姜旻理解角色的方法,用他自己的大脑。 “当年姜灼楚落选的时候,也这么厉害?” 田天问。 何为摇了下头,“比这厉害多了。” “他今天挺收着的。” “……” 还在课上,田天没再说什么。她瞥见姜灼楚低下头,正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记好后又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演员。至于他自己的表演获得了什么评价,他好像压根儿不在意,又或许根本没必要在意——他太清楚自己的水平。 表演继续。 还剩最后两个演员时,方珑回来了。他敲了两下门后推开,让到一旁,仇牧戈走了进来。 排练室里气氛忽然紧绷了。姜灼楚甚至有点同情站在那里正要表演的演员。 “有什么事吗?” 何为站起来,问道。 “你们继续。” 仇牧戈的角度算是背对着姜灼楚,大概也没看见他。他语气比平时冷淡一些,不知是因为在剧组,还是下午吵得心情不好,“监制老师说想看看大家的日常训练。” “……” 演员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 何为朝门外看了眼,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胸前挂着银色的怀表链,领带丝绒质地,西服是阿玛尼的新款。 不愧是乙念老师。 坐着的姜灼楚侧身仰起头,顺着这身行头向上看去—— 应鸾。 “……” “……” “……” “又见面了。” 应鸾也没看见姜灼楚。他冲何为伸出手,语气含笑。 何为看了仇牧戈一眼,和应鸾握了下手。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震惊不足以形容姜灼楚此刻的心情。他能看出应鸾不简单,但应鸾,编剧?!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他不太想让应鸾看见,主要是怕应鸾又在大庭广众下叫他“小朋友”。这会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更加尴尬。 “晚上梁总要过来,所以我想趁这个空档,把各处都看一下。” 应鸾转过身,他看见了姜灼楚。 姜灼楚抿嘴不吭声,应鸾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 “听说,这节是即兴独角戏?” 应鸾看向中间站着的演员。 演员站直了,双手垂在腿侧,点了下头。 “演吧。” 应鸾冲演员牵了下嘴角,不失风度,“别有负担。” 那演员脸红了,闭了下眼,开始进入状态。 仇牧戈走到何为身旁,拿起打分板翻了翻。 应鸾转过身,在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看完了最后两场独角戏。没当场给什么评价。 田天开始点拨众人的表演,重在他们对角色的理解和表现上。她很自然地略过了姜灼楚。 仇牧戈没一会儿就走了,倒是应鸾一直待到了这节课结束。 其实已到晚饭时间,但演员们都不会放过和新来的监制套近乎的机会,尤其对方还是个知名编剧。姜灼楚听见有人小声讨论,说应鸾和私下梁空很熟,大概梁空也是因此才让他来监制。 排练室里吵吵嚷嚷的,姜灼楚心里有些乱。他嘴巴发干,出去拿纸杯倒了杯水。 站在排练室外的走廊上,隔着一道墙,人声变得远而稀薄。 窗外,阳光像一个缓缓倒下的巨人,映得窗玻璃满是红光。 人永远分不清天是哪一刻变暗的,夕阳又是在哪一刻远去的。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时,里面只剩下了几个各自休息的演员,没有老师。 “你们晚上还上课吗?” 姜灼楚问。 一个演员嚼着饭团道,“本来是有课的。但是今天制片人要来,何指导他们都被叫过去准备了,饭都没吃。” “晚上还不知道几点才能结束呢。” 梁空来了。 姜灼楚点开了和梁空的对话框。果然,没有回复。 “听说你也是九音来的?” 另一个演员凑上前道。 听……说? 姜灼楚想到了那个马尾辫的制片姑娘。在剧组,果然任何消息都跟插了翅膀似的。 “不对吧,” 嚼饭团的说,“我在徐氏见过你。你叫姜……” “姜灼楚。” 姜灼楚说。 这些演员都很年轻,有些还不是科班出身,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很正常。 他还是没回答关于来处的问题。 徐氏对不起他,但他也确实是徐氏的“叛徒”;他抱着九音的大腿,却没有任何公开名分。 来得越神秘的人,越令人感兴趣。不能公开的信息,往往才是最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姜灼楚不说,别人也不好多问,很快四散而去。 “哎!梁空老师来了!我看见他的车了。” 突然,一个趴在窗边的人道。其他人三三两两围了过去,伸长脖子往窗下看。 “那个吗?” 十楼的高度,连看车都像玩具,何况看人。 “不是!” 另一人道,“那个应该是我们九音的副总。” 姜灼楚也走了过去。透过窗,他看见楼下一群人围站在车前,车灯还亮着。后座门被人从外拉开,姜灼楚反正看不清男女老少,一个身着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天已黑。街灯与车灯照出清晰度极差的夜色朦胧。 他和迎上来的几个人分别握了下手,然后人群簇拥着走了进来,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见过梁空老师吗?” 有人问。 “进九音的时候见过一次,开年会的时候见过一次。” 另一人说,“哦对了,还有以前我买票看他的演唱会,也算是见过一次吧。” “……” 姜灼楚问,“梁空之前没来过剧组?” “他很少管这些具体的事吧。” 那个九音的耸了耸肩,“在我们公司也是这样。” 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都在忙些什么。 净算计这这那那了。 姜灼楚又想起了凝视博物馆前的初见。在工作场合,他站不到能被梁空看见的位置。 某种意义上,他从来就没有被梁空看见过。 这时,姜灼楚的手机突然响了。 梁空的歌。 “……” “……” 姜灼楚面不改色地从窗前离开,在一众目光中佯装无事发生,走出了排练室。到了走廊,他才看了眼屏幕。 仇牧戈。 “喂?” 姜灼楚迟疑着接通,语气谨慎。理论上仇牧戈现在不可能有空给他打电话。 “梁空和应鸾他们几个人在叙旧。” 仇牧戈的语速比平常快,“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姜灼楚转了个身,“说。” “你真的不想演戏吗?” 仇牧戈这次问得相当认真,近乎严厉,“如果你想,今晚趁着大家都在,何为和我——” “——我不想。” 姜灼楚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仇牧戈语气难得急切,“是因为演不了主角吗?” 主角会从外面咖位符合的人里选,这些接受训练的演员面的都是配角。 “凡事都要慢慢来。你八年没演戏了。但只要这第一步迈出去了,” “我是真的不想演。” 姜灼楚截断仇牧戈的话,这次他话说得相当狠,“不要替我胡思乱想。” 仇牧戈顿了下,“为什么。” 姜灼楚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听说今天下午,你因为意见不合就差点和应鸾吵架。为什么?” 仇牧戈不说话了。 姜灼楚笑了。他知道仇牧戈已经听懂了。这其实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是所有人都选择忽略。 “当演员太被动了。” 姜灼楚吸了下鼻子。他总是演得极像的,任何人都会信以为真,“我讨厌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中被挑选、被安排、被打造……” “最后,被别人观赏、凝视、品头论足,传递别人的意志和追求。” “你从没做过演员。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电话结束了。 姜灼楚抬起手指,摸到了脸颊上黏糊潮湿的液体。 月涌进寂静无人的走廊。 他捂着起伏的胸口,像是又在那场经年不退的海水里死了一次。 收回眼泪,姜灼楚回到排练室。方珑也在里面。 他让大家做好准备,梁空老师待会儿要过来。
第40章 活着 “仇导和乙念老师,对于剧本里部分情节,意见相左。” 排练室里,方珑把所有试镜演员聚到了一起。 “梁空老师听了两句,叫他们各挑几个人,排出来看看。” “就今晚吗?!” 一个女生瞪大了眼睛,“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看过几页剧本呢!” “那倒不是。” 方珑摇了下头,“会给几天排练,只是时间也不会太长。” “男主角已经基本敲定了,过段时间就会进组。” …… …… …… 姜灼楚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皱起了眉。 片段和整体的呈现效果,全然不是一回事。梁空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大概只是把仇牧戈和应鸾的矛盾推回去,给个由头让他们各显神通。 定下大框架后,剧组里的具体事项,梁空倒确实是不怎么插手。 方珑虽是何为的助理,但和演员们年纪相仿,又比较随和,没什么人怕他。 演员们嬉笑打闹了起来,高压下各有各的反应。 方珑坐到了姜灼楚身侧,递上了一瓶酸奶,一个三明治,一盒蓝莓。 “剧组的盒饭都是统计好的,” 方珑说,“你没吃晚饭吧。” 姜灼楚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能分给饥饿。但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下午我听他们说,你看过完整剧本?” 方珑问。 “……” 姜灼楚手一顿。他抬起头。 “哦你别误会,” 方珑连连摆手,笑道,“我又没有什么利益相关。” “只是一开始,何指导说你是仇导安排过来的。但是……” 方珑代何为去开会,跟前跟后,听到的消息当然比演员要多。仇牧戈和应鸾在剧本上的分歧,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姜灼楚没吭声,看着方珑让他讲完。 “但刚刚在上面,我又听见乙念老师专门问何指导,下午你演没演、演得怎么样。” 方珑凑近,压低声音,“你跟他们都很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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