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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时,姜灼楚特意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梁空。 姜灼楚去次卧浴室洗澡。劳累过后,温柔充沛的热水比平常更令人舒适。 镜子上粘着水汽,半清不楚。 姜灼楚洗完出来,裹上睡袍。不那么熟悉的环境里,他一抬头对上镜子:两颗眸子,隔着流动的薄雾—— 霎时,姜灼楚浑身一颤,脚打滑,扑通就摔倒了。 他一手撑着地,呼吸急促。 那只是他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但那一瞬间,恐惧已经先于理性支配了他。 今晚在排练室昏迷也是如此。有个老师用手机录了一段姜灼楚背台词,对方并没有恶意,这本身在剧组也是十分常见的事。 姜灼楚在戏里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一背完,他就站不住了。他的意识仍在,却无法支撑身体,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张嘴说话。 坐在浴室湿漉漉的地上,姜灼楚刚洗完澡的后背又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抬手抓住洗脸台的边缘,手臂肌肉绷紧了,用力站了起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隔着磨砂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影影绰绰,梁空来了。 姜灼楚捋好睡袍上的腰带,调整好表情和呼吸,拉开门。 “你怎么了。” 梁空抬起手正准备开门,看见姜灼楚走了出来。他眉间微拧,明显听到了动静。 姜灼楚抹了下垂在耳后微长的头发,脸颊泛着水润的薄红,“没站稳,摔了一跤。” 睡袍是今天的第三套“造型”。梁空看着姜灼楚那张脸,与十八岁时别无二致,他面色平静。 “怎么了?” 姜灼楚问。 梁空手机响了。他转身出去,“没什么。” 露台上,梁空背对着里面,正在打电话。玻璃门是敞着的,他讲电话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清。 客厅里姜灼楚慢吞吞地拿起换下的衣服,一并塞进纸袋里。洗完澡,他该走了。 桌上放着酒瓶,杯子里还剩一半的酒。 姜灼楚又朝露台瞥了眼。他把纸袋里放好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决定重新叠一遍。 梁空打完电话,姜灼楚已经在沙发上坐着读剧本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剧本后站了起来。 看见姜灼楚,梁空脚步顿了下。玻璃门没关,他拿起吧台桌上的酒杯,转身又去了露台。 姜灼楚抱起酒瓶,又迅速拿了个空酒杯,跟着也去了露台。 露台很大,远方是城市的天际线,夜空极为辽阔。梁空坐下,双腿交叠,点了根烟,“有话要说?“ 桌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椅子也是。梁空坐着的这把大概是专门拿出来的。 姜灼楚站着给自己倒了一整杯酒,把酒瓶放到檐下的小茶几上,转过身对梁空道,“梁老师,今天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回到剧组。” 他抬头,一口喝光。喉咙滚动,面不改色。 “你已经感谢过我了。” 梁空淡道。 喝完,姜灼楚抿了下唇。他嘴角亮晶晶的,还有酒渍。 “这件事比我想象得难,又比我想象得容易。” 他握着酒杯,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下,“何为和我算是有些过节,他不喜欢我。可是阴差阳错的,我才来就碰上了即兴独角戏的机会。之后,他们又紧急需要能在排练里演男主角的人……” “……我知道,这些事你来说无关紧要,你可能压根儿都注意不到,“ “可是,” 姜灼楚顿了下。他定定地看着梁空,眸中掠过一抹极克制的失落,或许是想到了梁空说不喜欢他穿那件衣服去工作。 风拂过姜灼楚耳畔的碎发,犹如一只温柔的手,它记得已被世人遗忘的过去。 “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姜灼楚轻声说。 梁空没说话,低头抿了口酒。 “还有……” 姜灼楚站在原地,也许脸颊在发烫。 “今天衣服那件事,我不是故意忤逆你的。” “你来接我……我真的很开心。“ “你现在还生气吗?” …… …… …… 梁空在桌上放下杯子,看着姜灼楚垂眸站在自己面前。 风刮得有些不知分寸了,把姜灼楚的小脸吹得通红。 “过来。” 半晌,梁空抬了下手,示意姜灼楚上前。 没有别的能坐的椅子,姜灼楚在梁空腿上坐下。他低着头,梁空摸了下他的脸。 “第一,我不生气。” “因为情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会选择其他更理性高效的行为,用来达成我的目的。” 梁空把抽到一半的烟递给姜灼楚,姜灼楚吸了一口,递还过去。 薄烟弥漫,梁空神色不明,“第二,你今晚的选择并不明智。” “我知道你不甘于平庸。但你要明白,在你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里,只有我有能力决定你的成功,或失败。” “你不听话,后果是你自己承担。”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着。 坐在梁空的腿上,姜灼楚听出了危险得残忍的意味。他无从辩驳,因为今天,他的的确确是不听话了。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并不多——特别是对于梁空而言,简直是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东西。梁空并不吝啬,但他不会做慈善。 “你知道男主定了孙既明吧?” 梁空弹了弹烟灰。 姜灼楚沉默着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拖到现在吗?” 梁空说,“因为我要他必须签进九音。” 梁空给每样东西都标了价格,价格不取决于这样东西对他的价值,而是取决于他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姜灼楚已经再清楚不过,梁空想从他这里获得的,是对他生命的主宰权。 它不是单纯的肉体掠夺,甚至不只是臣服与顺从。姜灼楚不知道梁空是怎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的,可他竟也不是很意外:梁空是个极度自恋而占有欲强的人,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他的手办想必是件有成就感的事。 若非如此,以姜灼楚如今的情形,又怎么可能搭得上梁空的车。 “我要离开几天。” 梁空语气慵懒。他半靠着椅背,捏了下姜灼楚柔软的后颈,手放在上面摩挲着,“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像今晚这么宽容。” 姜灼楚起身回屋,一言不发。 梁空也没拦他,这场对话已经摊开,没什么多的要说的了。 姜灼楚若是不能接受,梁空可以让他滚,或是逼他接受——视梁空自己的心情而定。 梁空掐灭烟扔进烟灰缸,又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 姜灼楚走到玻璃门前,突然又转回身来,“你说得对。” 梁空酒杯还没来得及放下,闻言愣了下。他望向门边,只见姜灼楚不卑不亢,正直视着自己。 “但是,” 姜灼楚语气随意,算不上多么郑重,“在你面前,我很难把它完全当成一种交易。” 说完,离开。
第45章 姜老师 事到如今,梁空承认事情有些超出预料。 原本一开始,他只是想跟姜灼楚玩几天。权当闲暇时的消遣,可有可无。 然而,姜灼楚太过擅长得寸进尺。不论是求人、还是掀桌,都没什么不敢干的。 姜灼楚演技过人,很会伪装。但在真正关键的事情上,他倒是从没撒过谎。 他想要的,在第一次有机会向梁空开口时就直接说了;他对徐若水有同情与愧疚,在梁空面前也没隐瞒。 他挑剔,讲究,不喜欢被当成洋娃娃来打扮。换造型、剪头发的时候……他都认真反抗过,只是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姜灼楚从不掩饰自己对梁空的讨好之心,但他却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对梁空一味讨好。这种真实,让他生气的原因变得……更容易令人信服。 梁空看得出来,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有脾气的人。 适当有点脾气,也挺带劲的。 如果姜灼楚现在说自己真的喜欢梁空,梁空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可是梁空不想让步。 他也不打算放姜灼楚走。 但他还是不想让步。 翌日,梁空飞去美国。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姜灼楚之前每天固定的问安骚扰——梁空从没回复过,现在也停了。 过了几天,梁空才发现。 他是不相信姜灼楚能跑掉的。 就处境而言,姜灼楚仅有的前途都捏在梁空手里;从性格来说,姜灼楚18岁前除了演戏什么也不会,18岁之后活在徐氏的牢笼里——在梁空看来,姜灼楚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外部世界,他没有这个能力。 姜灼楚26岁了,还会为剪头发掉眼泪、为自私而愧疚,为交易换来的东西一片赤诚地表达感谢。 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似乎还是对世界抱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大脑精明,却内心天真。 梁空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是一场姜灼楚单方面的冷战,因为梁空平时就很少搭理他。 梁空比姜灼楚段位高太多。他很有耐心。 等到受不了了,姜灼楚就会放弃幻想,回来低头听话,再也不敢反抗。 - 初夏鸟鸣清脆,从楼下树上传来。透过玻璃窗,阳光轻盈洒进排练室,星星点点的。 姜灼楚背着lemaire进来,包里装着电脑、本子、眼镜、剧本等,手上还端着一杯摩卡。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左右。 排练室里也已经有人了。 “姜老师。” 一个女生正在读剧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姜灼楚笑着打了个招呼。 旁边还有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从眼神能看得出,他们对姜灼楚十分尊重——不仅仅是因为一些传言,而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但却都不太敢接近。 姜灼楚放下包,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段台词再念给我听听。” 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喜欢姜灼楚这个人,也很难否认他在表演上惊人的能力。 姜灼楚能力稳定、全面,不会因状态好坏而起伏不定,也不会因角色差异而忽高忽低。 他没有偏好,没有厌恶,所有角色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在表演这件通常需要细腻的事情上,姜灼楚表现得极为理性而冷静,几乎不会被牵动情绪。 姜灼楚是在表演中长大的。在他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接触表演。表演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几乎构成了他对生活的全部体验——在他成长的那些年里。 姜灼楚对待表演,犹如技术精湛的医生握着手术刀,每一刀都落在精确计算好的位置,刀锋切割间毫厘不差,一个完整精准的体系被他构建起来。 表演之于他,的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童星出身、拿过影帝……这些事人们很快就传开了,如此光鲜的过去与姜灼楚籍籍无名的现状毫不般配,更别说他瞧着就心气颇高,却并没什么替自己争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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