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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若水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怎么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紧着眉,欲言又止。半晌,他放下纸杯,抿了下唇后道,“姜灼楚,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徐氏、徐家……” 徐若水说得艰难,“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不可能让你进公司、或者剧组。” 姜灼楚僵在了原地。 “你也知道,我那几个叔叔对你是什么看法。” “他们手上都有股份,在徐氏的人脉也不比我少。我们本就关系微妙,他们并不服我。现在爷爷刚死,我……” 徐若水顿住,带着一种不堪的神情低下了头。 我不可能为了你、为了公平、为了一件无利可图的事,去对抗别人。 徐若水曾经救过姜灼楚一命。 那是很多年前,在《海语》的片场。拍摄最后一场戏时,姜灼楚被捆着双手,沉进海水。 徐之骥那时已对姜灼楚厌恶至极,导演察言观色,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迟迟不喊咔,片场的其他人都不敢多嘴或出头。 如果不是徐若水那天恰巧在片场旁观学习、冲到导演面前强制喊了停,姜灼楚就这么溺死在那片海里也是有可能的。 “对了,今天你联系赵洛,是什么事?” 徐若水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 姜灼楚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署名的事儿,你再自己好好想想。事关重大,别太冲动。” 姜灼楚回到酒店,睁着眼睛如行尸走肉般躺上床,连澡都没想起来洗。 他常年噩梦缠身,今日也不免俗。夜半被惊醒,十指紧抓着额头,一片漆黑中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用力的呼吸声。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 呼吸不过来了。 今夜姜灼楚不想再碰酒,他想短暂地对自己的嘴好一些。他爬起来,坐在顶层的平台上吹风。 苍穹是一张黑色的画布。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亮着灯,像满天的星星被排成方阵;月亮似乎就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世界静得好像现代的人类社会尚未出生。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为什么就是不能低头呢。 做个徐若水说的、那种混吃等死的漂亮花瓶,真的不好吗? 大梦一场,余生都活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境里。它纵使虚假,但着实美丽;它即便易碎,可那么逼真;它纸醉金迷、不劳而获……是一切纵情享乐之人至高的人生追求——就算真有梦境破灭、被迫醒来的那一天,一生也已然这样过去了。 姜灼楚也并没有多喜欢电影。 他入行的时候还太小,对艺术和梦想都毫无概念;太有天赋的人总是很难有多么坚定的理想,非必要他连自己演的东西都懒得看。 电影不重要,表演不重要,艺术不重要……姜灼楚抱臂缩在躺椅里,呼呼的风把他逐渐刮得神志清醒。他原先发烫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连带着浑身都冷得发僵…… ——可是啊,生命的模样很重要。 命运对姜灼楚十分残忍,从没给过他甘于平庸的机会。 他自幼被精心栽培着长大,天赋出众,美貌惊人,年少成名,心高气傲。 他于是高昂着头颅,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是一只白天鹅,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直到十八岁。 才华在资本面前只是一张废纸,他自信并引以为傲的一切,撞上利益,顷刻如泡泡般破灭。过去十数年宛若一场骗局,他环顾左右,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自己从高空轰然坠落,四周的掌声、鲜花、倾慕与赞美霎那烟消云散,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狰狞的獠牙。 这恐怖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人们就不再记得他了。 姜灼楚的确是个肤浅而庸俗的人。他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咬着牙齿想:我的生命可不能就这么难看,这绝不能是我的结局。 重新掏出那条状似麻绳的领带,姜灼楚下定了决心。他要再去找梁空;他活着,就是要美、要强、要赢。
第6章 洗个澡 “这是今年新上的春茶,我家茶山上产的,纯天然。梁总,您尝尝。” 梁空拿起面前的茶杯,放到鼻尖闻了下,抿了口,放下。 茶烟袅袅,带着微苦的清香弥漫开来。 倒茶的是本地的一位老板,姓刘,在澜湖边上的山里承包了一大块地。他放下紫砂壶,很识趣地退到一旁,笑眯眯地坐下了。 “刚刚这几首歌,你觉得怎么样?都是我新电影主题曲的备选。” 赵洛问,“我和导演挑了好久都定不下来,特地带着人来,今天请梁老师品鉴一下。” 他身后站着几位出挑的年轻歌手,有的垂眸、有的微笑,在梁空面前不同程度地呈现着紧张、局促与期待。 “直接挑首最简单的,” 梁空单手敲着手机屏幕,没抬头,“找个自带话题的当红明星唱吧。” “控制预算,反正都不会被观众记住的。” “……” 赵洛谨慎微笑。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年轻歌手赶快下去。 另一人却一个没憋住,差点被嘴里的茶呛死。他清咳两声,“别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没追求?” 梁空:“一个没有特点的产品,不值得被追加投资。” “太过平庸,还不如难听。” “……” 咳嗽那人哐的放下茶杯,“梁空,你迟早有天得被自己毒死。” 梁空心不在焉地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 “好了好了,” 赵洛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邝哥,梁总说得有道理,我们再挑挑。” 邝田是跟在梁空身边时间最久的工作人员之一,据说是他的发小。他大学学的是电影,但从梁空出道起就担任他的经纪人,现在依然是。只不过伴随着梁空转行,他的工作重心也从经纪人变成了电影制片。 梁空边界感很强,极少给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很多他不想亲自接触的人和事,都由邝田负责处理;外人想递话给梁空、或是想见一面,也基本都要经过邝田。所以业内不论年纪大小,人们都尊称他一声邝哥。 “你想什么呢?” 邝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道。他注意到梁空比平时更心不在焉。 梁空:“没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的湖景,眉不算紧,却也没松开。 今天这个局,算是赵洛攒的,用的是刘老板的地盘,来了一堆不远不近的人,大多和天驭有着种种关联。和上次在东澜不同,这次表面上就是个休闲活动,上午喝茶,下午打打高尔夫,晚上吃完饭再去个销金窟,其实都是为了交换信息、获取资源。 梁空兴趣不大,但既然在这个行业,该给的面子偶尔还是得给。邝田能看出来,梁空今天在想事情。 “还在想《班门弄斧》?” 邝田问。昨天他们跟徐氏谈了一次,结果并不理想。徐若水能力一般,态度却很坚决。 “不是。” 梁空拿起面前半凉的茶水抿了口,放下后立刻有人给他添上了。他语气十分随意,显然根本没拿徐若水昨天的拒绝当回事,“《班门弄斧》没什么好担心的。徐若水强弩之末,拿下这个项目只是时间问题。” 邝田点点头,也认同这个观点,“确实。徐若水……太年轻也太正派了。要是换成那天那个喝酒变魔术的,可能还能撑得久点。” “不过,既然不是担心这个,那你在想什么?” 梁空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班门弄斧》。邝田提到姜灼楚,他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那张还算漂亮的脸,未置一词。 “对了,” 邝田又问,“明天齐汀画展正式对外开放,你去么?” 梁空摇了下头,“不去。” “邝哥。”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指了下手机,示意有事。 邝田起身出去,过了约莫十分钟才回来。 “梁空,” 邝田说,“陈导提出,想跟你见一面。” 周围的人边聊天喝茶,边竖起了耳朵。 “陈导?” 梁空似乎没什么印象。他面前的导演、编剧和演员……人太多了。 “就是《班门弄斧》的导演,陈进陆。” 邝田说。 “哦,” 梁空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推掉吧。” 邝田犹豫片刻,委婉相劝,“陈导在业内也是老资格,估计是想帮徐氏说说话。之后《班门弄斧》还得合作,现在——” “推掉。” 梁空直接开口,打断了邝田。他这个人气质太厉,在人前言行举止一般都淡淡的,以免显得太过生人勿近。 “都还没定的事儿,有什么好见的。” 梁空解开一粒西服扣子,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存在感又强,整个场子瞬间就冷了下来。 “九音那边有点事,我失陪一下。” 梁空说完,没多打招呼,一个人拿着手机出去了。 他话说得礼貌,语气却不是在商量,更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九音是梁空自己的公司,他百分之百控股。 邝田冲其他人笑了两下,示意没事儿,转头却一把拍了下一旁蹲在插座前边充电边玩打游戏的绿灰头,“邝野,别玩了!” “干嘛。” “一百米以外,跟着梁空。” 邝田说。 “哦。” 邝野心不甘情不愿地拔掉插头,跟了出去。 梁空直到午饭时间才回来。他没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就没人敢问。 邝野跟在后面,欲盖弥彰地过了几分钟才进来。 桌上氛围虽然平淡,但好在并不尴尬。中午不怎么喝酒,一顿饭就在吹牛聊天中度过了。 这种场合梁空要先走,是很正常的事。 “徐若水又联系我了。” 邝田送梁空上车,“可能是听说你拒绝了陈进陆,所以只能自己来。见吗?” 秘书拉开车门,梁空坐进去,“先电话里聊聊吧,你探一下他的口风。” 邝田站在车外,小心听着。 “要是徐若水太执拗……” “徐氏也不光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点到为止。梁空说完,升起车窗,而后闭目靠着椅背,按了下眉心。 下午还要去趟九音。 姜灼楚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他嗓子疼得厉害,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手机里有一连串徐若水的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短信。 大概是因为姜灼楚睡了快一天,早饭、午饭都没给管家开门,也没出去吃,被汇报到徐若水那儿了。 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姜灼楚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徐之骥,恨那几个哥哥,但他并不恨徐若水,甚至都没有真的怪过徐若水。 这不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当初救过他一命,也是因为处在徐若水的位置上,能做到对他这样,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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