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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韦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出一个笑。 他不想说再见了,于是主动切断了电话。 歌曲的最后一句歌词在空气中消散: “but we can not go back......” (但我们已经无法回头......) 梁韦伦伸手关掉了音响,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从这一刻起,他要戒断汤嘉年。 戒断的第一步,是让自己忙到无暇他顾。 年底的酒吧行业本就繁忙,或许是因为那场平安夜的大雪给“Hollow”蒙上了一层浪漫滤镜,酒吧意外地在社交媒体上火了。 不少人专程从外地赶来打卡拍照,其中也包括许久未见的杨骁,和他那位不知道第几任的女友毛利利。 毛利利是个看起来爽朗健谈的女孩,对酒似乎颇有研究。 那晚她坐在玻璃球里,品了几杯后,很直接地对梁韦伦说:“梁老板,你这儿的酒,味道差点意思。” 梁韦伦挑眉看她:“哦?那你说说,什么样的酒才算好喝?” 毛利利歪头想了想,条理清晰地指出了几款招牌酒在基酒选择、配料比例和摇制手法上的不足。 然后,她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有些飘忽:“我很多年前来北京,去过一家酒吧,具体名字和位置都记不清了,大概在幸福路那片儿吧。” 她抽了一口烟,继续道:“那家店不大,除了店里那把据说值两万的古董椅子,还有一只叫“钱三儿”的流浪猫。酒名我忘了,但那是我长这么大,喝过最好喝的酒。” 梁韦伦听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向往。 送走杨骁和毛利利后,鬼使神差地,他真的按照模糊的线索,去幸福路附近转了好几趟。 然而,几番打听寻觅,最终只得到一些零碎的信息:那里确实曾有过一家风格独特的小酒吧,但店铺也早已易主,如今连招牌都换了不知几轮。 就在梁韦伦决定算了的时候,三个月后,在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场合,他竟意外地撞见了那家店的新址,还阴差阳错地认识了老板本人—— 钱良宵,也有人叫他钱十三。 新店藏在棉花胡同里,门脸低调。 推门进去,不到三十平,氛围安静得与“Hollow”的喧嚣截然不同。 吧台里只有一个人,正背对着门擦拭杯子。听到推门声,那人转过身,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衣,在昏黄光线下,干净帅气。 店里客人寥寥。 梁韦伦在吧台边坐下,那人便递上一张手写酒单:“想喝点什么?” 梁韦伦没看酒单,直接抬头说:“想喝一杯特别的酒。” 他凭着记忆,复述了毛利利当时描述的味道和感觉。 钱良宵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你怎么会知道这杯酒?” 梁韦伦心里一动:“真有这酒?” “真有。但几乎没人知道。它不在酒单上。” 梁韦伦更好奇了:“这酒……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钱良宵淡淡道:“没什么深奥的寓意,只是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记得那天北京下着大雪,几乎没什么客人,他来我店里,看到钱三儿,就我以前养的那只猫,觉得可爱,就拿着相机给它拍照。” 冰块在雪克壶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杯酒我调了很久,总觉得差点意思。到最后一步,我准备了三种配料,让他闻闻选一种加进去。他选了第三种,又建议我挤了点柠檬汁进去,味道一下就对了。”钱良宵嘴角似乎有丝极淡的笑意,“我让他给这酒取个名,他随口就说,‘叫三十三吧’。” “三十三?” “对。”钱良宵将调好的酒滤入杯中,推到他面前,“当时我告诉他,这杯酒,要等真正有缘的人,对的人,才能品尝到。所以,我就给它放到隐藏款里了。” 他看着梁韦伦,眼神意味深长:“告诉你这杯酒的那个女生,是那天晚上来我店里的第三十三位客人。我当时心情不错,就随手赠送了一杯隐藏款。没想到她记了这么久,还告诉了你。” 梁韦伦听完这个故事,低头看向这杯名为“三十三”的酒。 色泽独特,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香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层次丰富而微妙,酸甜苦辣平衡得恰到好处,尾韵带着一丝酸涩,确实非常特别,非常好喝。 不知为何,这复杂而独特的味道,让他再次想起了香港潮湿的夜风。 也许就是因为这杯“三十三”带来的奇妙缘分,加上同为酒吧老板的身份,梁韦伦和钱良宵的关系渐渐熟络起来。 钱良宵话不多,但阅历丰富,身上有种看透世事的沉静,让梁韦伦觉得和汤嘉年有些相似。 然而,在一个打烊后的深夜,钱良宵送他出胡同,突然在路灯下停住脚步,很直接地看着他:“梁韦伦,要不要跟我试试?” 梁韦伦愣住了,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 钱良宵笑了笑:“感觉。看来我猜对了。” 梁韦伦一时语塞。 他其实想拒绝,因为他清楚,对钱良宵并没有那种强烈的心动感。 但另一个念头同时冒了出来:既然已经决定戒断那个永远不可能的人,那么第二步,是不是就应该试着接受别人? 而且钱良宵恰好也喜欢男人。 犹豫片刻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可以。” 钱良宵笑意加深。 当晚,梁韦伦看到了钱良宵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他手捧那杯“三十三”时,钱良宵抓拍的侧影。 配文写的是:终于等来欣赏这杯酒的对的人。 文字直白得让梁韦伦有些不适,但他还是抬手点了个赞,算是履行“试试”的承诺。 放下手机,准备入睡,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一颗智齿,毫无征兆地,隐隐作痛起来。 这份隐痛,断断续续折磨了梁韦伦整整一周,消炎药吃了也不见好。 就在他预约好牙医,准备第二天去处理的前夕,一封邮件躺进了他的邮箱。 是日本东京国际摄影大赛颁奖典礼的邀请函。 他的酒吧“Hollow”确实火了,连带着那个因一场雪而走红的露天区域,在2019年底的某权威评选中,意外拿下了北京露天酒吧的第三名。也成了不少摄影师和文艺青年的打卡圣地。 东京摄影大赛中举办方收到了不少以他酒吧为主题的摄影作品,其中有一组还获得了特别奖,因此邀请他以“在地创作者”的身份去做分享。 梁韦伦看了看举办的日期,距离他下定决心戒断汤嘉年,竟然已经过去了一年。 摄影大赛颁奖典礼,会不会碰到汤嘉年?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但他转而一想,戒断的第三步,不就是真正的放下吗? 梁韦伦对自己说,就算真碰见了又怎样? 或许,这次相遇反而能成为让他彻底放下的机会。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仔细翻阅了官方公布的拟邀嘉宾名单,反复确认,没有找到“汤嘉年”三个字。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或许两者都有。 最终,他回复邮件,接受了邀请。
第6章 2020,东京 2019年12月31日,梁韦伦抵达东京。 国际摄影大赛颁奖典礼设在六本木的一座现代艺术馆内。 梁韦伦拿着邀请函步入会场,目光掠过那些西装革履,举止优雅的嘉宾,忽然在人群尽头瞥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挑背影,心头猛地一跳—— 身形像极了汤嘉年,那人正侧头与人交谈,就在即将转过身来的瞬间,梁韦伦刚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东欧面孔。 他暗暗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简直像惊弓之鸟。 他定了定神,找到自己的座位,全程安静地观看了颁奖典礼。中途,主持人邀请他上台,作为“特色空间营造者”分享理念。 他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感谢,简单讲述了自己设计“Hollow”时的初衷和感受。 活动结束时,已是傍晚六点半。 冬日的东京天黑得早,梁韦伦随着人流走出会场,微微松了松领带,只想尽快回到酒店,他朝着等候在路边的商务车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呼唤,似乎是在叫“汤嘉年”。 梁韦伦脚步未停,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出现幻视也就罢了,怎么还出现幻听了。 然而,紧接着,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接撞入他的耳膜:“梁韦伦。” 梁韦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只想立刻钻进车里。 可还是晚了一步。 脚步声自身后靠近,那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再次开口:“梁韦伦。” 这一次,避无可避。 梁韦伦深吸一口气,在车门边缓缓转过身。 汤嘉年就站在他面前,东京夜晚的霓虹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风衣,身形依旧挺拔,脸上带着些倦意,但那双眼睛,很黑很沉。 梁韦伦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怎么是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汤嘉年这句“好久不见”之后,空气有片刻的停滞。 他没有问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东京,梁韦伦心里清楚,刚才他在台上发言,多半早已落入对方的视线。 梁韦伦移开目光:“你不是去了美国?” “嗯,来出差。” “哦,”梁韦伦点点头,作势要拉开车门,“那你好好出差,我走了。” 他刚转过身,手腕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 “吃饭了么?”汤嘉年问。 梁韦伦很想撒谎说吃过了,可偏偏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 从中午到现在,他确实滴水未进。 汤嘉年松开手:“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了,我回酒店随便吃点就行。” “今天跨年,过了零点也是我生日,我想邀请你一起……” 梁韦伦没有回答,两人之间又静了一瞬。 很快汤嘉年的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可以吗?” 戒断了一年,那些在无数个夜晚建立的心理防线,就在这句带着微弱祈求的话语里,土崩瓦解。 因为此刻的汤嘉年,看上去似乎真的……很需要他。 至少,梁韦伦愿意这么相信,哪怕这可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梁韦伦沉默了几秒,妥协了:“去哪儿吃?” 汤嘉年似乎松了口气,语气自然了些:“就在我住的酒店31层,我订了位置。” “你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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