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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以眠心中一痛,嗯了一声,抬步进去,抿唇关上书房的门。 傅寒目光柔和,望着祝以眠:“今天不忙吗?怎么有空回来?” 祝以眠一步步走到傅寒面前,眉眼些微沉冷:“爸爸,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傅寒从未见过祝以眠露出这样的表情,很冷漠,又很麻木,仿佛夹杂着痛苦,傅寒收起了笑,轻声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燕同欺负你了?” 祝以眠明知不该,但他还是来到了枫园,站在傅寒面前,对他说出了真相,他无法预料傅寒听了之后会如何震惊,痛苦,只知道如果他不说,他的心上的刀会割他一辈子,瞒着,不尊重傅寒,更辜负傅燕同的付出,所有人都以为这样做是为了傅寒好,可傅寒的意愿呢,傅燕同的意愿呢,没有人在乎,也没人想去在乎,傅圳昀一意孤行的做出这样的事,合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祝以眠甚至恶毒的想,既然你想和爸爸永远在一起,那我就偏不如你所愿。 做出这样的决定,祝以眠也很心痛,他也不想伤害傅寒,不想他的幸福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有谁在乎他的痛,有谁能把傅燕同的心脏还回来呢。 傅燕同总说把心脏给傅寒是自愿的,可祝以眠知道,并不是的,傅燕同根本不想,傅燕同被困在这个牢笼里八年,没有哪一刻不想着离开,他想要活下去,可是傅圳昀没有给他机会,他甚至不用想,都能知道傅圳昀是如何威胁傅燕同的,拿赵文嫣,拿傅寒,甚至是拿他,每一个人,都爱傅燕同,都对傅燕同如此的重要,可是傅圳昀却拿他最爱的人威胁他,以最亲近的身份,以父亲的身份威逼利诱,傅圳昀打碎傅燕同的幸福,叫他失去了活着的希望,想着不过是一颗心而已,想要就拿去吧,反正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傅燕同迷茫而痛苦,被一步步推着走,走向傅圳昀设定的结局,走向命定的死亡,可是,祝以眠唤醒了他的生存意志,祝以眠令他冰冷的白骨开出了花,他想活下来,想回到祝以眠身边,想长命百岁,不惜为此上了第二次手术台。在此之前,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是否想健康的活下去。没有一个人问过他,在等待死亡的这八年里,是否每一天都很痛苦,很想逃。 “爸爸,”祝以眠目光虚无,又在傅寒的心口聚焦,里面有傅燕同的心脏,鲜活的,会跳的,会开心的,会难过的,会痛的,会爱祝以眠的,曾经只属于祝以眠的,只有祝以眠会怜惜,会渴望,会保护的,再也回不到傅燕同身体里的,令祝以眠痛不欲生的,“你知道你身体里的心脏,是傅燕同的吗?”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外头的雨,好似下得更大了。墙上的壁灯,照亮了傅寒苍白的脸。 “当年,”祝以眠继续说,双拳在身侧紧握,才不至于失态,让痛苦溢出来,“是傅圳昀逼着燕同把心脏换给你的,燕同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傅圳昀骗了你,他为了让你活下去,丧心病狂制造出了克隆人,只有燕同的心脏,才能让你没有异体排斥,才能让你没有风险,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怎么可能?”傅寒坐在椅子上,明明没到冬天,却如坠冰窖,他想站起来,却腿一软跌在地上,满脸恍然,喃喃道,“这不可能的,眠眠......你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祝以眠不忍,蹲下身去扶他,“爸爸,我们都被傅圳昀骗了,你的心脏,根本不是从什么将死之人身上找到的供体,而是燕同换给你的,我有这些年来燕同在北区的诊疗记录。” 傅寒抖着手,翻看祝以眠放出来的刺目界面,那些字眼,深深剜痛了他的心,佐证了祝以眠的惊天之言。傅寒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的身体能这样冷,从头到脚,宛如被冻成了冰柱。如今维持他生命的心脏,竟是傅燕同的,而傅燕同,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傅圳昀为他量身打造的克隆人,傅圳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夺取傅燕同的心脏。 “我......我......”傅寒嘴唇颤抖,心脏阵阵剧痛,他有些喘不上来气,话未出口,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下来,他转头看着祝以眠,见祝以眠也是一脸难以言喻的伤心,不由深深闭上眼,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对不起,眠眠,对不起,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 事已至此,再悔过又有什么用?总不能再让傅寒把傅燕同的心脏还回来,祝以眠握住傅寒的手,说:“爸爸,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告诉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把心脏还回来,只是想让你知道,傅圳昀不是什么好人,他虽然爱你,但他的爱,真的太可怕了,爸爸,再过几个月,我和燕同会离开首都,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 离开首都? 傅寒失神地看着祝以眠,在安稳了二十多年后,再一次被逼上了绝路。傅圳昀纵然可怕,但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他老了,再也经不起折腾,如果他跟着祝以眠离开,傅圳昀势必会再度纠缠,他是不能离开的,他的身心已经被傅圳昀困住了,再也去不了远方。 但他也不能轻易原谅傅圳昀。 那可是他疼爱的儿子,傅圳昀把傅燕同的心给了他,是剜他的心,是绝不可饶恕的。 傅寒苍白脆弱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在碎裂的现状下,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神智,颤声道:“不,我走不了,眠眠,你放心,爸爸会替你讨回公道的,爸爸,爸爸可以把心脏还给燕同,只要你们好好的,爸爸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去,你去把燕同叫来,我们一起去医院,我把心脏还给他,还给他......这是他的心脏,我不能要,燕同,我的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天杀的,为什么要这样,燕同......都是爸爸的错......爸爸把心脏还给你......" 说到最后,傅寒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地哭了起来。 祝以眠也忍不住落泪,将父亲抱进怀里,心头隐隐作痛:“不能再动手术了,爸爸,再来一次,你们都会死的,我不要你们死。” 不知过了过久,两人才平复下来,傅寒还有些恍神,如同被利剑击穿一般脆弱无助,山痕累累,但他身为长辈,必须要替孩子们做主,便努力保持平静,给给傅圳昀去了一通电话,让他立刻回家,挂断后。 两人人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暴雨终于停歇,院里传来雨后蟋蟀的欢歌,久到他听见楼下有小狗在汪汪叫,那是傅寒新养的小狗,每次傅圳昀回来,小狗就会欢快地叫,迎接主人的归来,他撑起无力的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深处拿出一把漆黑冰冷的枪。 祝以眠大惊失色,忙去捉住他的手:“爸爸,你拿枪做什么,不要冲动。” 傅寒脸色苍白地笑了笑,手从祝以眠的束缚下挣脱,柔声道:“这笔账,总要替你们讨回来,眠眠,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要求你们原谅他,他做出这样的错事,即使千刀万剐也无法赎罪,所以今天,我做主替你们给他个教训,让他明白什么叫做为人,为父,又何为良心。” 祝以眠被傅寒眼中的哀伤和狠厉给震住了,怔怔地看着他转身,脚步悬浮却又异常坚定地走出了书房。 心跳重重地跳了两下,祝以眠没有追上去阻止,因为,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他要借傅寒的刀,狠狠痛击傅圳昀泯灭的良心。失去最爱的人的信任,被最爱的人捅刀,才能感同身受他与傅燕同所承受的痛楚。 但是为什么有点喘不上气?祝以眠不由扶住桌沿,眼底漫上湿润,为什么曾经幸福无比的家,走到了如今这种地步?破裂,离心,憎恨,痛楚,再也抚不平的伤疤,找不回的温馨,这真的是他想看到的样子吗?他贸然前来,告诉傅寒真相,肆意的宣泄自己心中的愤恨,是正确的吗? 傅圳昀抱着一束新鲜的郁金香,摸了把小狗,进到屋里,换上拖鞋,刚要上楼,便见傅寒走到了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和语气,从未有过的冰冷:“傅圳昀。” 傅圳昀心里划过一丝异样,抬首遥遥看着爱人,柔声问:“怎么了,突然着急叫我回来?” 傅寒笔直站着,白衣白裤,尽管年纪上来了,仍有年轻时的风韵,一张脸俏白无比,声音也冷清:“关于我的身体,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 关于傅寒心脏的这根弦,傅圳昀已经松散太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边拾阶而上,一边说:“我能瞒着你什么,你的身体我供起来还来不及,反倒是你,有什么不舒服都自己忍着,拖严重了才跟我说。” 他的语气亲昵熟稔,藏着自然而然的宠溺,两人生活在一起太久了,傅寒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对自己的爱,所以从不怀疑他会因自己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傅圳昀从来不是好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可了解不代表理解,所以在触及傅圳昀目光中难以掩藏的爱意时,傅寒感到一股深深的绝望和痛苦,这份爱,太沉重,太罪孽,踏着他们共同养育的孩子流出来的血海,怎么会有人冷血到,连自己的孩子都敢伤害呢? “那,关于燕同呢?”傅寒再给了他一次解释的机会,藏在背后的手,死死握着那冰冷的枪支,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是瞒着我的?” 傅圳昀终于警惕起来,眼神稍显变化,停住了上台阶的步伐,右手搭在了楼梯扶手上,微微紧握,左手里的花束包装纸,也发出细微的摩挲声响。 “燕同今天来找过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反驳,就是有,傅寒摇摇欲坠,眼眶漫上无尽的痛楚,好半天才艰难出声:“我的心脏,是燕同换来的,对不对?” 刹那间,傅圳昀握着扶手的手掌握得死紧,瞳孔也紧缩了起来,他沉下脸,要重新上楼,去触碰傅寒。刚抬脚,傅寒就猛地拔高声音喝道:“别上来。”傅寒朝傅圳昀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双手颤抖,咬牙诘问,“傅圳昀,你凭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这样做,十八岁,当初傅燕同才十八岁,他那么小,你怎么敢逼他把心脏换给我,你还是不是人!” 声声谴责,击穿傅圳昀的心,他在无形的呼啸中沉默,高大身形巍然不动,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的平静。傅圳昀算无遗策,未曾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傅寒当面揭穿,责问,他甚至以为这件事会藏到他们白头入土。他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出格的事,唯独有两件,他从不曾后悔半分,所以,当真相赤裸裸,他的卑劣再无所遁形时,他依旧挺直着脊背,直直望着台阶上对他持枪相向的傅寒,薄唇微动,声音晦涩,又夹杂着一点卑微无助:“没有燕同,你就会死,小寒,我找不到适合你的心脏。” 他精心谋划,也铤而走险,只要傅寒能够好好的活下来,不再那么痛苦,他付出什么都无所谓,即使是众人向善的人伦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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