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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这些都是因为你青春期,你要发育了,长大了,大家都是这样的,”程叙生眼眶泛红,“没事儿,宝贝儿,没事儿的。” 不知道是在安慰谁,程叙生的身影佝偻,庄冬杨感觉他简直像是快要被五指山压垮。 “去看看,我们不治病,我们就看看,好不好?”他伸手抱起弟弟。 弟弟还是软软的,心跳很快很有力气,怎么会有那些症状呢,肯定是营养不良,程叙生对自己说。 程巧终于没劲儿挣扎了,任由程叙生给他套上衣服,三个人火急火燎地打车去了医院。 他沉默着一项一项接受更细致更全面的检查,胳膊上体检的红眼儿还没消,又多出来两个。抽完血,又被推进去做CT,程叙生和庄冬杨拿着一堆单子坐在外面搓着手等。 出结果的时候,程叙生一个人进了面诊室,让庄冬杨陪程巧在外面坐着。 “庄冬杨,我把我哥哥毁了。”程巧无力地靠在医院的长椅上。 庄冬杨攥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半晌,程叙生拿着单子从面诊室走出来,庄冬杨看向那个认知中永远挺拔的男人,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程巧闭着眼睛不打算面对结果。 “我就说没事儿,大惊小怪的。”程叙生忽然咧嘴笑了。 程巧猛地睁开眼:“什么?” “没事儿啊,”程叙生咧开嘴,“就是身体太弱了,医生说让你先住几天院,打几天营养针,然后我们就回家吃药调理。” “真的?”程巧怀疑道。 “我看上去像是在骗你吗?”程叙生一只手牵起弟弟,“走,我们去办住院。” 另一只握着庄冬杨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庄冬杨有感觉到,只好努力攥得更紧一点,不让这一丝破绽泄露。
第15章 消毒水,丁老头 办理完住院,太阳已经钻进地平线里,只露出小小的尖。 程巧和同病房的老人打了招呼,乖巧地钻进被窝,护士提着一袋吊水进来,他乖巧伸出手,针扎进皮肉里,程巧不哭不闹。 老人脾气很臭,即使程叙生好声好气打了招呼又送了很多补品来打点,他还是嘀嘀咕咕不停骂着新来的一家人,程叙生说有事要办去忙了,病房里此刻只有一老两小。庄冬杨给程巧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 “脾气也太坏了......”他小声吐槽。 “你说什么呢!”老人胡子竖了起来,“死孩子......” 程巧赶紧解释:“他说我呢爷爷。” 老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扫了一眼两个小孩儿,这才放过庄冬杨,气呼呼背过身去。 月亮挂起来好几个钟头,程叙生才推门进来,拎着三个盒饭,风尘仆仆。 “吃饭。”他抽出两个板凳,把饭摆在床头柜上。 老人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骂,对突如其来的饭味儿很不满意。 三人赶忙把隔断帘拉起来,噤声吃饭,生怕老人的胡须再次被引爆。庄冬杨戳了戳程巧,对外面努了努嘴,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 程巧心不在焉地扒拉饭盒里的米粒,没理会他。 没有身体弱就大张旗鼓住院打针的道理,其实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吧,他就是生病了,生了很大很大的病,需要哥哥瞒着他,把他骗进医院然后花很多很多钱治。 想着想着,一滴水珠掉进饭里。 “哥哥,我想回家治。”他垂着脑袋小声啜泣道。 程叙生摸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乖,我们就住一星期,下周就回家。” 庄冬杨给他夹了一片菜,盖在眼泪上。 程巧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生病,他只怕穷。 他出生的时候妈妈去世,家里的劳动力只有爸爸一个人,所以爸爸不得不更努力工作,白班晚班不分昼夜地干。长年累月的过劳工作成了爸爸的催命符,后来爸爸病倒,哥哥四处借钱,能借的不能借的全借了一遍,那会儿兄弟两个每天一块钱要掰成八份花,可即使这样,爸爸还是没能留下来,他躺在医院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意醒过来。程巧讨厌医院,这里榨干了他们的钱,也没把他们的命还回来,眼看着生活有点盼头,自己又躺在了病床上。 电视上说生老病死,可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坚持到老。 老天爷对他哥哥太坏了,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他哥哥其实只有二十一岁,同龄人从大学校园迈出,走向前途一片鲜花的新世界时,他的哥哥只能一直被困在布满荆棘丛的黑森林。 当天夜里,程叙生和庄冬杨都没回家,两个人趴在程巧的病床前,很快就累得熟睡过去。 程巧听着不知道哪里发出的水滴声,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庄冬杨,你的梦想可能要成真了。 次日,程巧被一阵摔打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钱包从眼前飞过,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 “滚出去,滚出去,我不要你的钱!”老人一件一件抓起周围可以够到的东西满病房乱砸。 一位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士被打得一步一步后退,嘴里不停安抚:“爸,爸,你别生气。”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能拿这钱干什么?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你别闹了爸,病房里还有别人呢,你别把护士招来了!”男人趁老人发愣的瞬间,冲上前一把按住他。 “我不住了,你让我死了算了,死了我也就不拖累你,你自己快活去!”老人嗓子沙哑。 男人呼出一口怒气:“你别折腾了!老老实实治病行不行,啊?” 老人没力气了,瘫倒在病床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和淤青的手盖在脸上,他不再说话。 男人沉默着捡起掉地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回原位。 程巧也滑下床帮忙收拾,男人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收拾完这些,男人欲言又止,想对老人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沉默地拎起自己的公文包,推开门离开了。 护士在这时也走进病房。 “丁叔,你大早上好大的阵仗,我都不敢进来。”她睨了老人一眼。 老人哼哼两声,拿开眼前的手。 “你们都看我笑话,我不想跟你说话,出去。” 护士撇撇嘴,走到床头抽出表格,在上面打了两个勾。 “程巧是吗?” 程巧点点头。 “你哥哥托我告诉你,他去上班了,晚上来看你,你小哥要上学,白天你一个人在病房里好好休息,下午他放学来照顾你。” “好的,谢谢姐姐。” 护士被一声姐姐叫得心花怒发,心情甚佳,好心提醒他:“你少惹那个老头,他脾气怪得很。” “出去!”老人耳朵尖,闻声怒气冲冲吼了一嗓子。 护士忙不迭走了,门被“砰”地关上,病房内终于安静下来。 程巧吊了瓶水,无所事事地看着外面的天发呆。 “你得了什么病?”老人突然开口。 “不知道,我家里人不告诉我。”程巧如实回答。 “哼,”老人嗤笑,“你不怕?跟我一样浑身上下全是口子和疤。” “你疼不疼?” 老人愣住。 “疼吧,我觉得输液都有点儿疼,你疼了,也不敢告诉你儿子,怕他担心。” 程巧吸了吸鼻子。 “我家里人和你一样,怕我有负担,所以不告诉我。”他回头看向呆愣的老人。 老人嘴唇嗫嚅片刻,哑着嗓子开口。 “知道有什么用,反正也是死路一条。”干涸的眼底流不出眼泪,老人只能苦笑。 “没关系,我陪陪你,”程巧对着他笑,“一时半会儿,我应该也走不了,我也有病,咱们当病友。” “......谁跟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当病友,你赶紧早点儿治好,滚出去,别扰我清净。”老人转过身,背对着不再看他,把自己缩进被子。 “借你吉言。”程巧由衷感谢。 庄冬杨白天浑浑噩噩上了一天课,什么也没听进去,鱼蛋的声音像是从天堂传来,空灵带着回声。 天还没亮,他就被程叙生喊出病房,两个人躲进安全通道的楼梯角,关上了门。 “哥哥,程巧什么病。”庄冬杨靠在楼梯门上,率先开口。 程叙生蹲下身,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脑袋里长了个东西,不算小。”他的声音很干涩。 “能治吗?” “......能治,不能治也得给我治,”程叙生抬起头,眼泪顺着黑眼圈滑落,流过他青色的胡茬,掉进他一天没换的衣服领口,“必须治,冬杨,程巧必须治。” “......好。”庄冬杨走到程叙生面前蹲下,用手抹去他的眼泪。 程叙生一把捞过庄冬杨,紧紧抱住他,像是抱着一块浮木。 “冬杨,我们要让程巧活下去,好吗,我们要把他治好,然后回家,然后我们过年,我还要供他上大学,我还要看着他成家立业......”说到这,程叙生的声音已经稀碎。 “好。”庄冬杨应声。 “你说我怎么早没发现......我以为他头疼是风吹的,我以为他吐是肠胃不好,我以为他动不动说话不利索是之前吓到的后遗症......没有人告诉我这么大的小孩儿脑袋里也可以长东西,我不知道啊,怎么会这样啊,谁帮帮我,谁能帮帮我?” 程叙生不是爱哭的性格,他的生活不允许他太放肆地释放自己的心情,眼泪于他而言太轻,也太重了,轻到无法解决任何问题,重到可以随时压垮他二十一岁年轻的人生。 庄冬杨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听着,时不时从兜里抽一张纸巾给他刷新面部状态。 “没关系,我来挣钱,我把新店的钱全部拿来给他治病,我有很多很多钱,我还可以挣,我还可以借......”程叙生哭累了,拍了拍脑袋,摇摇晃晃起身。 新店都不要了,好日子也没有了,程叙生的新生活还没开始就被一刀劈断,多伟大的哥哥。 庄冬杨看着程叙生,还是觉得自己和他一点都不像。 明明看上去已经被生活打得直不起腰,张口说出的话却还是抱着希望,庄冬杨模仿他做家务,模仿他说话,模仿他的脾气性格,却忘记模仿他骨子里的坚韧。 “我也可以不上学,帮家里挣钱。”于是他开口请求把自己的未来也交出,以此变得更像他。 反正他已经把自己送给程家了,也许诺了程巧要给程叙生留一个第一名,那他也应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程叙生的腰更弯。 “不行!”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自己。 庄冬杨是不可以走上程叙生的老路的。 “你要去上学,你要好好上学,考大学,找工作,你要和程巧飞得高高的,飞得远远的。”于是他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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