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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庄冬杨的耳边都清净非常,不光没有了柯南的骚扰,连鹦鹉都没有围着他叽叽喳喳。 其实并不是鹦鹉不想。只是她一有跟她说话的征兆,木头人就会猛地从右侧扭过头,递给她一张纸条。 鹦鹉只好收回这个征兆。 乐得清闲,庄冬杨沉浸式刷了一天真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放学铃响,鹦鹉戳了戳木头人。 “小羽,一起回家?” “好。” 庄冬杨自觉挪了挪凳子,让木头人出去。 他还要坐在教室学一个小时,空荡的教室很适合背小四门。 教室很快空下来,庄冬杨掏出程叙生早上塞到他背包里的牛奶。 六口就可以喝完,他十分钟喝一口,喝完一瓶牛奶,就可以回家见哥哥。 外面的天逐渐染上橙红,庄冬杨扭了扭酸痛的脖子,走出教室。 结果刚走出教学楼,就在不远处实验楼旁的绿廊,看到了鹦鹉和木头人。 鹦鹉的嗓门依旧很大,即使隔了快十米,庄冬杨还是可以清晰地听到她们交谈的内容。 自己现在出去应该会打断她们吧。 于是庄冬杨顿住脚步,靠在实验楼背后竖起耳朵。 “那你可以去我家啊。”鹦鹉的声音响起。 “会打扰。”木头人答道。 “我们是朋友,你可以打扰我。” “不是。” “......随你怎么想吧,总之你这样不行。” “为什么陪我?” “因为你不回家啊,我是你朋友,不能放着你一个人不管。” “不是朋友。” “......” “你先走吧,我还不回。” “不要,你什么时候出校门,我就什么时候出校门。”鹦鹉执拗道。 于是木头人只好起身。 “我现在出校门。” “会回家吗?” “......会。” “犹豫了,那就是不会,走,跟我回我家。” 两个人拉拉扯扯起身,朝着校门走去。 庄冬杨抬了抬脚,远远跟上。 “你以后不要说话了,说出来也不好听,反正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什么意思。”鹦鹉继续开口。 木头人沉默地被她挽着胳膊。 “我知道你不喜欢庄冬杨,但他是我的朋友,他不是坏人。” “......” “你不用跟他交朋友,但你也不用这样,今天我一跟他说话你就给我塞一张空白纸条,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不打开。”木头人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鹦鹉叹气:“我怎么知道你下一张纸条有没有内容。” “这样你就可以不和他说话。” “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说话,我们是好朋友。”鹦鹉不解。 木头人闷着嗓子开口。 “所以我们不是朋友,”她顿了顿,“你朋友太多了。” “歪理!”鹦鹉不满地反驳。 庄冬杨听不清木头人说了什么,但能大概判断出,木头人不想让鹦鹉和他来往。 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吗? 庄冬杨没有什么朋友,他所能接触到的,类似友谊的感情,是在小学的小团体里。 可是小鼻子会和冻梨翻脸,柯南也会因为和小鼻子没有分在一个初中而减少交流,他们看上去随时可以背叛,或者离开对方。 木头人对鹦鹉强烈的占有欲让庄冬杨感到惊讶,可她又矢口否认这份感情为友谊。 “不是朋友,却不允许她有自己的朋友......” 那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程叙生端着一杯茶回到客厅,李老师正坐在沙发上。 “程巧这事发生后,我有去过店里,想跟你说点什么,但你不在,我只能看了程巧的家庭簿,来你家拜访,真是打扰了。” 程叙生苦笑:“真的没关系,我......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冬杨帮我开的店。” “程老板,节哀。”犹豫片刻,李老师还是开口。 “......”程叙生垂眼,看不出什么情绪,“李老师,你今天来......” 李老师抿了口茶。 “程老板,人要往前看。” 屋子里静了半晌。 “李老师,我还能怎么看呢,望山跑死马,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点,老天爷就给我下个降头,一座山接着一座山,我都看不到头,”程叙生双手交叠,有些烦躁地搓了搓,打破沉默,“现在就剩冬杨了,可我不知道还有几座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向前跑多久。” “程老板,庄冬杨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他不是普通孩子,他是可以背着你跑的那种孩子。” 程叙生轻笑:“是,他是个特别厉害的孩子。” “别太怕以后了,”李老师宽慰道,“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是。” “喏,这些是程巧在学校留下的东西。”李老师喝完最后一口茶,从巨大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 一摞包着牛皮纸的课本和作业本,一件红色的马甲,一个蓝色的铅笔盒,上面有很多小按钮,按下任意一个就会触发不同的效果,这是程巧三年级时的六一儿童节礼物。 “手续什么的也都在这里了,学校你就不用再去了,我也是最后一次以程巧老师的身份来拜访你。” 程叙生看着桌子上的东西,眼眶通红,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也说不出,咽也咽不下。 门锁在此刻被拧开,庄冬杨回来了。 看到沙发上的李老师,庄冬杨的表情微妙地紧绷了一秒,随即迅速展开。 “李老师好,好久不见。” “你好,”李老师直视他的目光,“也没有很久没见。” 庄冬杨偏了偏目光,发现了桌子上的物件,喉头一窒。 “......” 李老师看着兄弟两个呆滞的表情,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剩下的这些,让他们自己消化吧。 庄冬杨听到这番话,猛地回过神来。 “我送您。” 走出单元门,李老师和庄冬杨默契地停下脚步。 “为什么送这些东西回来?”庄冬杨眉头紧紧皱着。 “物归原主,而且我主要是来送手续的,你哥哥自己不去学校,这些只是顺带。”李老师不以为意。 “可是你可以只送手续。” “庄冬杨,你危机感太强了。” “李老师,你这是在挑衅我哥哥,”庄冬杨有些急躁,“你清楚他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 “你想多了,”李老师轻笑,“我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既然你很怕他被这些旧事挂住脚,就应该更努力去让他对未来有希望,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去店里的时候,没有把这些东西给你吗?” 庄冬杨沉默。 “你会把它们销毁的。” “我......” 他的确会。为了不让任何人影响他和程叙生的新生活,他一定会牺牲这些旧物。 “庄冬杨,作为一个老师,我送手续资料以及这些东西,是在工作;作为朋友,我来安慰他,希望他能走出来;作为一个曾经喜欢他的女人,我也希望他越过越好。” 庄冬杨今天第二次听到朋友这个词。 “你们是朋友?”于是他开口问。 “我们认识很久,我帮衬他弟弟,他给我卖衣服打折,互惠互利,当然是朋友。” 大人间对朋友的定义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并不因为相互吸引,也没有深厚的羁绊,只要能说上两句话,可以给对方一些利益,就可以是朋友。 这样的朋友关系自然也并不包含奇怪的,特殊的占有欲。 “那你呢,你是他弟弟吗,只是弟弟吗?”李老师开口反问。 庄冬杨愣在原地。 是啊,是弟弟,但不想只是弟弟。 普通的弟弟应该是像程巧那样,撒娇耍赖也不用担心会惹对方生气;得知有心动女嘉宾的时候也不会充满危机感和占有欲,满脑子都是“不可以”;普通的弟弟也不会想要把整个家的担子都接过来,希望对方只能依赖自己;普通的弟弟不会想要把哥哥引出鱼群,让他的身边只有自己。 自己对程叙生的态度,居然和木头人对鹦鹉的态度如出一辙。 意识到这些,庄冬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懂木头人对鹦鹉的感情,也不懂自己对程叙生的感情。 “如果只是弟弟的话,就不能这么自私。”李老师一语道破,庄冬杨虚伪脆弱的铠甲稀碎落地。 “如果不只是弟弟,那就要更努力让他只能看到你啊。” 庄冬杨站在单元楼门口,目送李老师的长发越来越远。 回到家,程叙生还和刚才一样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蓝色的铅笔盒。 “哥哥。”庄冬杨出声。 “嗯......嗯?”程叙生回神,把手朝后伸了伸,捉住庄冬杨的衣角。 “看,我给小巧买的铅笔盒,可炫酷了,全是机关。” 庄冬杨顺着程叙生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你看啊,这个按一下,上面那层就会弹出来。” 说着,他按了一下,笔盒弹开,露出一排花里胡哨的笔。 “这个,按了就会弹出下一层。” 程叙生又按下稍小的按钮,下面一层“啪”地弹开。 一块巨大的橡皮擦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个橡皮擦看起来有一整个翻盖手机那么大,不知道程巧从哪买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可程叙生和庄冬杨都没笑出来。 程巧估计见不得白净净的橡皮,于是在上面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加减法的草稿。 占据橡皮面积最大的,是一个全家福。 说是全家福,不如称其为三个火柴人,头最大的自然是程叙生,站在橡皮的正中央,右边的那个稍小的是后画上去的,因为底下还垫着一道错误的数学题草稿,因为擦不干净留下一个浅印,这应该是庄冬杨。 左边的火柴人最小,已经快被用完了,只剩下五分之一个脑袋和手尖尖。 庄冬杨不禁怀疑,程巧是不是什么魔法师,施法让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就连橡皮上的全家福都不愿意露面,把自己从那么大的人,变成一个小小的相框,再变成一块橡皮,最后变成哥哥的一滴眼泪,直至消失不见。 “冬杨,就剩我们俩了。”程叙生对着橡皮说。 “嗯。” “这么大的橡皮,要用多久才会用掉那么多啊。” “没关系,以后我们不用这块橡皮,没人会被擦掉了。” 庄冬杨伸手抹掉橡皮上的眼泪,程巧的最后五分之一个脑袋也彻底不见。 程叙生不能再掉眼泪,所以以后,请只能看到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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