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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啄又不见了。 不可逆的大脑损伤让他改变了所有的旧日习惯,致使聂臻完全预测不到他的行为。一如昨日餐厅里,面对聂臻的示好他冷淡拒绝,可又在下一秒露骨地邀请。 现在的涂啄,没有稳定的伪装也没有不变的疯狂,他就像一个阴晴不定的鬼魂,开心了逗你一下,不开心了挠你一爪。 聂臻就这样被置入不安的漩涡里,即便现在发现了他对自己还残存的情感,却也无法心安地确信一切。 他努力保持冷静,思考着涂啄可能去的地方,可等到他把涂啄熟悉的地方全都找完一遍之后,他的理智又开始摇摇欲坠。 那种被虫子啃啮的焦躁感钻进他的毛孔,紧紧地黏住他,致使他整洁体面的外形又出现颓唐之势。 纵然涂啄对他保有一些感情又如何,既然是一只没有牵挂的游魂,到底可能不再回来人间。 向庄看着状态不妙的雇主非常担忧,备完果盘又备茶,“聂少,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聂臻无力地摆摆手,倒在沙发里一脸颓然地看着某处沉思,忽然他看到了果盘里外婆寄来的那些草莓。农户自己种的草莓形状不那么精致,却是口感甜润,很得涂啄喜欢。 对了,涂啄受伤后第一次对事物产生兴趣,正是外婆寄来的这些草莓。 小神大人慈悲,在柔奚的那些日子,涂啄整个人也温和得如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时候他对柔奚的人文颇感好奇,主动地探索过很多东西,走时还诸多留恋...... 聂臻目光一动,忽然有了思路,起身振作地理好衣服就立刻出发。 他独自开车到柔奚,直奔当地神庙,找到了正在侍神的花青。 花青看他突然到来并不惊讶,只招呼严蝶和常雯给他泡茶,可聂臻根本没有喝茶的心思,急忙地问:“外婆,涂啄是不是来这了?” 花青笑道:“那孩子还是老样子,讨人喜欢。” “他人现在在哪?在神庙吗?还是说去了宅子?” 花青端详他的目光里暗含了一些惊喜,“涂啄没变,你却变了很多。” 聂臻近乎请求道:“外婆......” 花青叹气:“他来神庙见了我一面就走了,我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 聂臻希望湮灭,失落地耸下肩膀。 花青拍拍他的手背。“不要丧气孩子,其实,没有谁能比你更了解他。” “是的。”聂臻自心底里重新鼓起力量,他站起身对花青说,“等稍后我再带着他一起来陪外婆喝茶,我现在就去找他。” 聂臻去了每一处他曾经带涂啄去过的地方——面神仪式的那条路、祈福仪式的广场、还有河里那座四面连接栈桥的古塔。 那天涂啄穿着面神的古衣,额间一点朱砂惊艳,在水波浮映下越发不似凡人。聂臻心慌地将那血似的朱砂抹掉企图留住他,正如此刻心慌着寻觅他的踪迹。 那残存的感情令他与世界重建了勾连,可那到底有多深厚、有多牢固,聂臻一无所知,也全无自信,所以总是在患得患失的折磨中漫长地追索。 他到底在哪里...... 聂臻扶着栏杆,沮丧地垂眸。 带他去过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为什么还是见不到他? 是自己猜错了地方,还是有所遗漏? 小疯子能喜欢哪里?小疯子能想去哪里...... 此时,阳光从头顶罩下,身后的影子逐渐缩短。聂臻猛地一愣,他想到一个地方。 他赶紧看了眼时间,随后一路狂奔回车内,朝着东边急驰。 当聂臻冲进那座小神庙的时候,时间刚好走到正午,他找了一整个上午的人就坐在中堂前的台阶上,身后是那尊火红庄严的爱神。 他缓缓抬头时,爱神似乎也跟着抬眸,一齐将聂臻盯住。 “他们说爱神只有在正午祭拜才灵验。”涂啄歪头,冲着聂臻微微一笑,幽蓝的瞳色里藏着一点似爱非爱的欲念,“聂臻,这次你没迟到呢。” ---- 本来预计这章完结的,但因为临时加了点内容,所以大概还有两章,下一更周二
第91章 不变的妻子(五) 素白的云卷着边儿从神庙上空滑过,庭院里菩提树茂盛,暖悠悠的风把树上的心愿鸟拨得一动。聂臻往后顺了一把乱掉的头发,目光穿过一片树影扎根在中堂里的人身上。 涂啄被他带回神庙后就一直粘着花青,神像之下,一老一少蜷在一处,好似一对平常的祖孙。 花青面朝法鼎,于香花蜡烛包围之中,一个一个为信徒的心愿念经祈福。涂啄则跪在旁边无所事事地发呆,偶尔懒懒地抓一下烛火。 聂臻正看得享受,常雯一扫帚扫他腿边,干巴巴道:“不干活也别挡路。” 这个脾气生硬的神吏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聂臻失笑躲开,不慎撞到一只心愿鸟。他忙伸手将那鸟儿稳住,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涂啄的心愿鸟。 两年前涂啄在这里挂了一只心愿,上面有聂臻的名字,当初他怀揣着满心对小疯子的不解,极度渴望一窥小坏蛋的心。然而最后因为体面,他忍住了本能的冲动。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他聂臻一生都在顾一份得体的脸面,因为童年渴望爱的时候被父母打击过,于是带着自己被损伤的自尊,防备又警惕地长大成人,在自顾自的索取中竖起傲慢的高墙,觉得只要不会低头,就永远不会受伤。 于是他克制、理性、冷静地对待每一种关系,他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以为自己脱离了低级本能,却不过是封闭情感,活成了一具冷漠的机器。 当血肉真的跳动,当爱情真的产生,才发现情感的失控人类无力抵抗,可无论再无序混乱,也比一成不变的理智丰富。 如果说人不为自己的心声放肆一场,活得再光鲜也是没有滋味。 这一次,他直接扯下了那只心愿。 展开一看,里面是小疯子不成体统的字迹。 “亲爱的守护神,你要让聂臻死在我的身边。” 这一段惊悚骇人的文字,让聂臻仿佛看到了涂啄拿着剪刀刺向他的模样。痛苦的小疯子、愤怒的小疯子,都曾对他升起过那般杀心。 涂啄从不伤害家人,因为他疼爱的家人可再生、具备多选性。所以即便家人让他伤心愤怒,他也可以有重头再来的力量,可以活艳艳地挑选着自己的养料。 只有独一不可替代的爱人,才能在他痛苦时催生出他体内的毁灭欲。 所以,疯子因为执念失控,不过哭闹一场祸事。 可疯子若因爱情失控,一定带着爱人一起下地狱。 常人见之逃跑的恐怖行径,聂臻却享受又着迷。这份血淋淋的爱,令他无比兴奋。 他战栗着手指将那心愿折进掌心,痴迷地心想,人,就该这么心潮澎湃地活。 他跟涂啄,是死神都拆不散的天造地设。【注】 - 回到市区后聂臻迫不及待地带着涂啄上医院检查。 报告显示他脑部伤势没有任何好转迹象,不可逆的功能性损伤已成既定事实,医学无法解释他对聂臻残存的执念。 那到底是不是爱、或者说爱从哪里而来,没有权威能给出答案。 医学无法析出情感的成分,也无法给涂啄的执念定性,但聂臻知道,人体是程序,唯独心属无常,正如他坚持了三十年的原则,也会在心的无常中不讲道理地泯灭。在这个世界上,越是无法被理论解释的东西,恐怕越真实。 无论如何,涂啄对他的特别总是真实的。 他只求涂啄留在他身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在乎。 鼻端飘着淡淡的茉莉花味,他偏头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玩平板的混血儿,心里霎是满足。手臂一伸想将人搂过来,被涂啄不耐烦地躲开了。 “别动我。” 便只得自己贴过去,低头看着屏幕,看着涂啄在游戏里一通操作然后被对方切死三次。 “不准笑。”涂啄偏头警告他。 “我没有。”聂臻举手自证清白。 涂啄赢不了游戏,打不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扔了平板往沙发里蹭。聂臻把他捞出来,一边整理他的发丝一边试探道:“这一次休假这么久,要不要直接把模特的工作辞了?” 涂啄眼皮往上一掀,古怪地看着他。“为什么?” 聂臻被他这反应堵得一愣,继而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工作。” “还可以吧。”涂啄翘着脚趾玩了一会儿,然后打个滚,“我身上的淤青已经快要消失了,经纪人说很快就可以复工。” 涂啄现在好像真的有了额外喜欢的东西,枪伤之后,他不再局限于执念生存,视野变得越来越广阔。聂臻一方面替他开心,一方面又小心眼地嫉妒。 “你要想接着干也行,只是在复工之前,你得先跟我做一件事。” “什么?” 第二天一早,聂臻就把涂啄带进民政局领证。 “哦~”涂啄好奇地在民政局里转一圈,“在这里就能变成合法夫妻啊。” 他填完资料也不闲着,跑去围观别的夫妻,半小时后,整个民政局都知道了他跟聂臻是二婚。 聂臻无奈把他抓回来。“严格来说我俩第一次因为合约只举办了仪式没有公证,所以我们也是头婚。” 等到流程办完,红本子拿在手中的时候,聂臻自觉自己已成为涂啄第一家属,以后再也没有谁可以抢走他的监护人权利,简直神清气爽。 回到家中,他又兴致高涨地着手婚礼的事情,这一次他决心要高调举办,让所有人都知道涂啄是他老婆。 几个月的婚礼策划全程由聂臻亲自参与,连工作室的下属都习惯了他开着开着会突然一个电话:“我都说了婚礼的花全部用茉莉不用玫瑰。” 工作狂聂总,就这么变成恨嫁的新郎。 那场婚礼高调而盛大,霸榜了网络一周的热搜,等两人完成蜜月旅行回来,又已经过去两个月,涂啄早前签好的拍摄因此全部耽搁掉,聂臻挨个帮他付完违约金。 “你故意的吧,恩?”工作间的地板上,涂啄躺在一堆布料里,那是聂臻要用来打版的布料,现在被他蹭得乱七八糟的。 “什么?”聂臻学着他的样子,也装了一次无辜。 涂啄懒得跟他计较,翻个身滚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窗外。又是一年入冬,阳光不刺眼,抚在他脸上萤萤地发着光。 衣摆因为蹭动卷起,露出小半截腰和缚在腰上的刀套。那把剪刀已经再次被他形影不离地贴身带着,似有魔力一般,将聂臻吸引过来。 聂臻顺着剪刀的形状抚摸一圈,继而抚至腰间的皮肤,那细腻柔软的触感令他沉迷,经历失而复得之后再度魂牵梦绕。他明明日日都拥有,可又日日都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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