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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齿间用力,濡湿的烟头变了形状。他侧头凝着夜色,浓白的烟雾飘远消散,像他母亲佛堂中的一炉沉香。 七年前的路思澄曾问过他一个问题:我知道你学大提琴是你家里人要求的,那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那时候伦敦的治安不好,有次他在第三大道拐角遇到有人当街抢包,行凶者拔腿逃窜,却又被一个迎面而来的路人猛地撞倒,抢走他怀中的包往那失者怀中精准一抛,大声喊:“run!lady!run!” 行凶者恼火地来追他,带着卫衣帽子的路人跑得飞快,直直向林崇聿的方向冲过来。林崇聿面前横着两个箱子,应是旁边的店家未能及时搬走,叫这路人矫健地撑手一翻,半空中头上的卫衣帽子掉下来,是路思澄。 路思澄讶异地瞪着他,紧接着在落地一瞬间便猛地拽住他,带着他往旁边的巷子跑。 那是林崇聿第一回对他发火。 路思澄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位首席的正眼相待,被骂也骂得嬉皮笑脸。林崇聿压着怒火,斥他行事莽撞不顾后果,如果那人持了枪你要怎么办?路思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忽然问他: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林崇聿将烟咬进齿间。 他从不吸烟,非必要不饮酒,恪守礼训道义,人伦纲常。 人生到如今三十一年,唯一一步差错是路思澄。 十七岁的路思澄追着他跑,举着身份证给他看,他说我知道你是嫌弃我年龄小,但我再过两个月零九天就满十八岁,你能不能等等我?我明天还会再来的。 后来他不告而别。 五年前他刚回国时,曾在街头碰到过路思澄,他会到那条街去,也是因路思澄曾和他提起过这。他站在街角,远远看见路思澄搂着一个男孩,正站在花店门口选玫瑰。 再过两个月零九天满十八岁,等他二十,二十四,三十,林崇聿还是比他大七岁。 抛开性别不谈,二十四岁的成年人,可以对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动心吗? 不能,这不合礼数,悖逆道德。 墨守成规的林崇聿有了唯一出格的一笔,这一笔横在框线外围,字迹飞扬,却不过是只流连花丛的蝶,玩够了,就会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开,横竖线外芳草天涯,没有独守他一池枯水的道理。 林崇聿曾想,人往往只在无能为力时陡生怨恨,所思所想,不过一线贪妄。他看着路思澄的背影,看他亲密无间地搂着别人,站在满院玫瑰中,娇艳欲滴,红得像团噬了天地的火。 滥情人,没有什么真心可言。 燃香能熄去贪嗔愚痴,清净你一切染垢污秽;不爱不恨,无欲无求。 不能求。 林崇聿摁灭了烟。 【作者有话说】 周四入v,当天双更。 朋友们请记得来看好嘛!爱你们!
第22章 未转头时皆梦 小狗精力旺盛,约莫是等不及要下楼玩,一大早就扑着人的房门挠爪子。路思澄迷迷糊糊被吵醒,顶着一脑门乱发去摸放在床边的手机。 他艰难地睁了一只眼,看清时间是七点半。下头横着条陈潇七点给他发的微信,说有事出门,命他早点起来去遛狗,后头跟着三个硕大的感叹号。 路思澄幽幽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一行字留得跟要入室抢劫似的,人跟狗一个德行。紧接着他手指往下一滑,露出了被折叠在下头的另一条信息,发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林崇聿给他回了条:嗯。 路思澄:“我操。”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盯着这个“嗯”字愣了半天,瞠目结舌地想:今天是什么大日子,林天仙怎么亲自下凡来了? 嗯,嗯是个什么意思? 是狗很可爱的意思吗? 他连滚带爬地去开了房门,小狗立刻叼着自己的牵引绳冲刺到他身上,势头宛若颗原子弹。路思澄没心思多搭理它,滚去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再滚到小狗面前,喊着叫它:“小狗!来!” 路思澄套上外衣,抓着绳出门遛狗。很有心机地绕了一会,找了片风景最好的地方,对着镜头扒拉扒拉头发,给林崇聿打了个视频电话。 天仙还没来得及回天上去,铃声响到最后一秒,林崇聿居然真的接了。 了不得。 林首席这是有要还俗的兆头! 林崇聿那头没出现他自己的脸,镜头对准的是一片天花板,手机好像是被放在了什么台子上。路思澄疑心他是误接,开头两三秒没说话,试探着叫他:“林崇聿?” “嗯。” 路思澄笑开了,问他:“你在干什么?” 镜头那边出现了一截手臂,黑色针织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路思澄听到对面有研磨机启动的声音,林崇聿好像是正在给自己煮咖啡。机器启动的噪声把他的声音冲得有些模糊,模糊也掩盖不了里头的冷淡,问他:“你有什么事。” 路思澄下意识想说“没事”,话未出口又咽回去,因为觉得这俩字一出来林崇聿肯定就要挂电话。他的摄像头开的后置,心眼一转后移对准了小狗,顾左右而言他地跟他说:“来给你看我家的小狗。” 林崇聿没说话。 “可爱吗?”路思澄问他,“教授,你猜猜它叫什么名字?” “没什么正经事挂了。” “看狗不是正经事吗?”路思澄蹲下来摸小狗的毛脑袋,又把摄像头翻回来,“那看我行不行?” 手机里出现了路思澄的脸,他急着出门,头发没打理好,东一岔西一茬地乱翘,脸颊和鼻尖泛着红,像是因为在冷风下吹了太久。林崇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见路思澄把手机拿近,眼睛在屏幕中放大,笑着问他:“看哪个?你自己选。” “挂了。” 林崇聿说到做到,这两个冷淡的字丢出来,通话也在下一秒戛然而止。路思澄“哈哈”大笑两声,小狗不明所以,也伸着舌头跟着“汪汪”两声。路思澄笑够了,不依不饶地又摁着语音键,声音含着笑说:“连声再见都不说,你怎么对我这么没有礼貌?” 林崇聿没有回。 “小狗小狗。”路思澄把手机塞回兜,拽着牵引绳,叫它:“小狗来。” 小狗:“汪汪!” “小狗的世界只有汪汪汪。”路思澄这会儿心情奇好,跟个智障儿童似的开始胡言乱语,“小狗知道那位林先生在想什么吗?” 小狗:“汪汪汪!” “小狗不知道。”路思澄毫无预兆地拽着它往前跑,“回家吧狗崽子!” 小狗雀跃着撒丫子往前,浅金色的毛发随风飞扬,汪出了一连串回声。 朝阳升起,映得旁边小河水面泛光。树枝有早芽抢春,冒出零星绿芽,像路思澄高中的教导主任秃了的头顶。路思澄轻巧跃上河沿石头,忽然记起七年前在英国时和当年的朋友们出门玩,偶然碰上了排练回家的林崇聿。 十七岁的路思澄,张扬快活。他大笑着挥手叫他的朋友先走,在伦敦的夜风中跑得飞快,追着前头那个挺拔的背影,笑着问他:“林首席,你有没有吃晚饭?” 工作繁忙的林首席日理万机,常常顾不上吃饭。 少年时期,他曾在某个瞬间短暂理解过柳鹤。人一生苦短难捱,前头有个能叫人追着跑的存在,能叫人有勇气迈开腿,不至于长拘淤泥中。他长大了,寻到良人的柳鹤不会再轻易对他动手,家住英国的新任继父看上去是个好人。什么都会过去,什么都会变好。 爱。伦敦的街头,路思澄追着林崇聿跑,他像个傻瓜似的想,爱。 二十四岁的路思澄牵着小狗一溜烟跑回家,在寒风中喘得像个脑残。小狗意犹未尽,扒着他的裤腿汪汪直叫唤。路思澄生怕它扰民,拽着它开门,“嘘,嘘,别叫瞎唤!” 他忍不住笑,心底啼笑皆非地想:人家回个信息就高兴成这样,出息呢? 家里没有别人,屋子里静悄悄的。路思澄脱了外套随手丢在衣架上。小狗哼唧着跑去找水喝,路思澄头也不回地嘱咐,“当心点舔啊,洒出来弄脏地板没人救你。” 身后忽闻一声脆响,动静颇大,吓得小狗呆若木鸡地抬了头。路思澄回头看,见是只挂在玄关的玉质平安扣不知怎么掉了下来,安静躺在地板上,碎成了两半。 路思澄记得这东西是姨妈几年前在哪旅游带回来的,看得宝贝。他当即一阵牙疼,疑心是自己丢的外套不当心勾到,但目测距离又应该不能够,他把这两半平安扣捡起来,先摆在钥匙台上,等着晚上姨妈回来再跟她解释。 手机消息嗡嗡直震,路思澄掏出来看了一眼,导师问他这个大忙人什么时候有空,要他下午过来开组会。 路思澄这个周末半道腰斩,唏嘘着命赶命,赶到死也走不到头。他推断晚上很有可能赶不回来,干脆抽了张纸条,咬着笔帽给姨妈和陈潇留张字条,主要是解释平安扣是怎么碎的,完全不关他的事。那头小狗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翻了什么宝贝,半刻不肯安生,转着圈吸引主人的注意。 路思澄头也不抬,咬着笔帽含糊敷衍它:“嗯……厉害厉害,乖,一边玩儿去。” 这狗未开灵智,不通人性,自动把“一边玩去”曲解成“过来玩”,欢天喜地的把“战利品”展示给路思澄看。路思澄差点被他挠掉裤子,匆忙地一把拽住裤腰带才没在光天化日之下裸奔,往下扫了一眼,看清它这回嘴里叼着的是张纸。 “哪来的?”路思澄撬开它的狗嘴,把这张纸救出来,“小王八蛋,你这又把什么陈年旧物扒出来了……”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没了下文。 小狗不明所以,尤还在吐着舌头等主人的奖励。它在原地蹲了一会,又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会圈,疑惑地看眼前人捧着张纸,维持着那个动作,却好久没再动了。 “汪!”它等得着急,终于忍不住催了一声,这会却没能再能等着一个眼神。于是它不大满意地扒了扒路思澄的裤腿,等不着恩宠,只好转头跑开,又去找新玩具了。 手里的纸被咬得发皱,这是张江城人民医院的病理报告单,姓名柳琴,是他姨妈的名字。 骨盆,穿刺活检标本,恶性间叶源性肿瘤。 出诊日期是一月九日,寒假前夕。 路思澄忽然眼前发黑,撑了把台面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呼吸。他捏着那张纸,好像是捏的是谁的心脏,用力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在他手心里涨大,又缩小,黏腻腥热,撞着他掌心薄薄的一层骨。 路思澄在那站了足足半个小时,期间一动没动。直到陈潇回来,猝不及防被杵在玄关的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张口要骂他,话未出口瞥到他手里的纸,嘴里的话又突兀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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