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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太薄,换一件。” 路思澄低声说:“我只有这个。” 林崇聿:“衣服呢?” 路思澄:“在我家。” 他只在姨妈家里留了一套衣服,没旁的可供挑选。林崇聿见状不再多言,往旁稍稍侧身,好让路思澄有足够的空余走出去。 路思澄低着头上车,把自己外套扣子一粒不落地扣好。林崇聿开车,陈潇坐在副驾,车里没人说话,气氛死寂。路思澄侧头,额头轻轻靠着车窗,对着一闪而过的路灯出神。 林崇聿开车稳,他坐在后排基本感受不到半点晃动。路思澄歪头靠着车窗,目光移过去,窗外洇进的灯光昏黄,前座两个人相邻,只见背影。 陈潇低头看着手机,立领短风衣搭棕色长皮裙,短发干练,露出耳垂上一颗钻石耳钉,侧头间隙隐在发丝间反射着微光。林崇聿的背影高大,他的穿衣风格统一的近乎刻板,风衣袖子微收紧,双臂握着方向盘,腕骨扣着腕表。相得益彰,成双成对。 倒更像是一家人。 路思澄收回视线,慢慢抬手捂着自己脖子上,上头的指痕似乎又在发烫,灼着他的掌心。他靠着车窗低头,发丝垂着,遮住了脸。 他目光凝着自己的脚,没头没尾地想,他们两个会一直这样。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后座还会再添一个儿童安全椅,就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 他们要结婚了,路思澄忽然想,他们要结婚了。 他好像是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结婚”是什么。这两个字活像从天而降的一把砍刀,把他从头到脚拍得血液冰冷。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好像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摄取到丝毫空气。当头的浪潮凶猛,淹没着他的口鼻,路思澄本能地弯曲脊背,痛苦且细微地喘了口的气。 他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像在海里。 直到林崇聿忽然将车转向路边,猛地踩了刹车。 轿车剧烈一晃。 路思澄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放在脖子上,手背青筋用力地紧绷,已经掐出了几道血痕。 陈潇耳朵里挂着耳机,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她被刹车的后坐力晃得险些飞出去,惊愕道:“怎么了?” 后视镜映出林崇聿的眉眼,眼睛黑沉,紧紧盯着后座的人。 路思澄猝然对上镜中他的眼,手飞快收回去,欲盖弥彰地揣进了兜,没能发出来声音。 他面色惨白,额头沁着冷汗,神情带着些茫然,好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崇聿偏过头,解开安全带,“你来开。” 陈潇茫然:“什么?” 车门关合的声音巨大,听外面脚步声快速逼近,拉开了路思澄身侧的后车门。路思澄低着头没看他,小声且压抑地喘着气。林崇聿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路思澄挺直僵直的背,缓缓扭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下车后,陈潇去旁边买水果,路思澄本想跟着去,人刚迈出一只脚就被林崇聿摁住了肩膀,锢着不让他动。 路思澄顾忌着陈潇,没敢乱动。等陈潇背影消失,林崇聿将他翻过来,一言不发掀开他的衣领,察看他下头的伤痕。 青紫的指痕上添了新痕,零星有几处细碎破口,是被路思澄指甲刮蹭出的痕迹。林崇聿沉默着看,捏着他衣领的手指用着力。 路思澄没动,脖颈被他皮革手套碰得发凉,破罐子破摔地随便他看。可林崇聿实在看了太久,他一句话不说,不说反而让路思澄心底更没底,又恐怕陈潇随时会回来,只好挣开他的手,把领子重新理好,低声说:“看够了?” 林崇聿看着他,“你想死?” 这句质问太过单刀直入、简单粗暴,路思澄被这么一句毫无铺垫的话问得一愣,“……我不想。” “你不想。”林崇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是想疼?” 路思澄低而飞速地说:“别以己度人了,我没那个变态癖好。” 林崇聿的目光低垂,面色映着灯光,说:“你该去一趟医院。” 路思澄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门牌,“江城人民医院”几个大字显目。 林崇聿目光扫一眼再回到他身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精神病院?”路思澄厌烦地说,“巧了,那里面也有我老熟人。” “路思澄。” “林崇聿。”路思澄打断他,“你别再念了,行吗?我记得你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我没打算让你车变成凶车,将来卖二手车打血折你又得回来怪我,我没这么缺德。” 林崇聿听得皱眉,样子看着有点严肃,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路思澄无意中对上他的眼,嘴里的胡说八道就不幸卡了壳,像个没电的玩偶,戛然而止地没音了。 片刻,他匆忙移开目光,低声说:“我很好。” 陈潇拎着果篮走过来,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插着兜催促他们快走。路思澄连忙跟上去,林崇聿侧身,目光追着他。 夜风撩起路思澄的发尾,他可能是觉得冷,缩着肩膀双手插兜,小跑着跟在陈潇后面。林崇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来由想起来很多年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追着自己,意气风发,笑着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饭。 林崇聿目送他走远,忘了抬步跟上去。他垂下头,抬起刚才查看过路思澄伤处的手,皮革手套没有温度,留不住片刻能称鲜活的热。 走远的陈潇察觉到他没跟上来,疑惑回头:“怎么了?” 林崇聿收回手,跟上去,目光追着他,身形微微偏了些,无意识地踩过他走过的脚印。 犹似当年。
第34章 好比黄粱一梦 路思澄跟在陈潇后面,一路有意无意地侧头,从反光的玻璃窗上找自己的倒影。 他胡乱把头发理整齐,外套扣得一丝不苟,反复确认脖子被挡得结结实实。站在病房门口,一时间又有点恍惚,下意识拉住了眼前陈潇的衣角。 像小时候恐惧着什么要藏起来一样,只要躲在姐姐背后,他就能稍微获得一点慰藉,也不用忐忑不安地等着去面对任何风波。 可惜时光无情,他个头窜得太快,已经比陈潇高了一头。二十四岁,还能腆着脸再说两年是年轻不懂事,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躲在谁身后等着别人替自己出头了。 人总是要长大。一生漫长,父母血亲,兄弟手足,谁都没办法陪你一辈子,也不能一辈子在身后等着做你的倚仗。 又哪来的什么脸面一直躲着做小孩呢。 路思澄想到这,拽着她衣角的手又蓦地一松。 陈潇没有注意到他这套细微的小动作,推开了病房门。路思澄屏住呼吸,手脚又觉得发麻,脚下情不自禁往后一退,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肩膀。 林崇聿站在他身后。 他挡在背后,像堵高大又密不透风的墙,路思澄没办法再往后退,只能停住步子。姨妈披着外套坐在床上,面色比之前红润些,微笑着叫他:“小澄过来了?” 这声“小澄”把路思澄飞到十万八千里外的神智拉了回来。 路思澄忙扯出个笑,坐到她身旁。姨妈笑着来拉他的手,目光转向门口站着的林崇聿,和颜悦色地说:“崇聿也来啦?辛苦你的,大晚上还要跑一趟。” 林崇聿道:“应该的,阿姨。” 路思澄被姨妈抓着手,不大自在地挪了下屁股。林崇聿没有走得太近,体贴地保持着个刚好的距离,让他们一家人能好好说说话。 他这点体贴被姨妈觉察到,笑着让他找地方坐。路思澄躲着视线,没敢往姨妈脸上看,陈潇往他怀里塞了个苹果,指使他:“干坐着干什么,去削个苹果。” 路思澄听话地站起来,翻出刀蹲在旁边削皮。他把苹果皮一点点剐下来的时,明显感觉到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一直对着他,路思澄回头,见林崇聿端坐在旁,目光静静瞧着他拿着刀的手指。 路思澄连忙又把头转了回去。 切成块的苹果装盘放上桌,陈潇不知道是跟姨妈说了什么,逗得她哈哈大笑,路思澄没听清,问了一嘴:“在说什么?” 姨妈:“你姐在说你小时候,那年过圣诞节我给了你俩一人一个苹果,你非说那苹果是圣诞老人给的礼物不让吃,要养起来,结果养了一礼拜坏了,你又抱着哭了好半天。” 这桩陈年旧事路思澄早忘得一干二净,被她这么一提模糊又回忆起个影。路思澄叉了块苹果递给她,神态看起来终于有点轻松的意思,问:“那后来呢?” “当然是再给你买一个呗。”姨妈捂着嘴笑,眼角细纹温和,“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活活哭断气吧。” 路思澄也跟着笑了两声。 生病的人,看上去总没什么精神气,探病的人不宜讲太多,话题总围绕着安慰和调节气氛上,最好是能让死气沉沉的病房能显得明亮些。几个人绕着路思澄或陈潇的童年趣事聊了半天,林崇聿全程未插嘴,只在姨妈问到他时才答两句。 姨妈喜欢他这点分寸,话到最后,招手让他过来些。 林崇聿起身走近,在她床边微微弯下腰。 姨妈轻轻拉住他的手,又握着陈潇,缓慢将他们两个的手交叠在一起。 路思澄一动不动地看着。 “崇聿啊。”姨妈拍拍他的手,说,“好孩子,谢谢你。” 她没有多说,短短几个字,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陈潇低低叫了一声“妈”,林崇聿由她握了一会,温和地将手从陈潇手上抽回来,“阿姨言重,是我该做的。” 陈潇迅速将手收回,揣进兜里。姨妈的眼神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忽又转向旁边的路思澄。 路思澄正对着他们发呆,骤然和姨妈的目光一碰,本能地坐直了。 “小澄。”姨妈笑一声,转移了话题,又说起从前的往事,“小澄从小就很懂事,我记得有一年,是个大冬天吧,他那会才四五岁,还不及这个床高。” 路思澄以为她说得又是自己小时候干过得蠢事,唇边已经预先提起了个笑,活像个一直处在警备状态的,有点风吹草动就端枪的守卫兵。 “那会我病了,潇潇在学校,我烧得起不来床,到中午他踩着凳子去厨房给我熬粥喝,结果米加得太多,煮成了一锅浆糊,没法下口。他就端着碗出门,不知道去哪给我讨来了一碗面条,喂我吃下去。等下午我好些了,起来去找他,看见他蹲在厨房里,拿自己的小勺子挖柜子里的面粉吃。” 路思澄没想到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嘴边的笑就不尴不尬地僵住了。 “长大了。”姨妈说,“现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路思澄说不出半句话,无端觉得面皮发烫,好像脚底凭空蹿起了一把汹汹的火,烧得他坐立不安。周遭一切骤静,路思澄缓慢抬起了僵硬的脖子,转头去看了一眼林崇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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