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思澄目送他离开,没忍住跟出去两步,倚在门框上看他。林崇聿又将自己的手套戴起来——居然是随身携带着的,路思澄一直没发现,藏得倒挺严实。 他开了车门,路思澄忽然叫了他一声,“林崇聿。” 林崇聿的手停住了,在原地停了两秒,方才转头,远远看向他。 “以前我妈也老是问我这个问题,她总问我爱不爱她。”路思澄抱着手臂,头发斜斜垂在肩头,林崇聿注意到,心底忽然想:明天该带他去理头发。 “我一直回答爱的,但不是实话,其实估计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才老这么翻来覆去地问。”路思澄说,“我姨妈说得挺对的,她是病得好赖不分,有些时候就不能跟她较真,哄一哄就算过去了。但其实要我说,我真觉得总在这么个问题上钻牛角尖,实在也没什么意义。” 林崇聿平静地看他。 “所以你……你能明白吗?”路思澄笑了一声,“人大多都是被自己活活逼疯的,我倒没什么悟性要承她的衣钵,我不想疯,也没要把自己逼疯的意思。我觉得人跟人的缘分都是点到为止,生死这种事,我是一时半会看不开,也不是一辈子就钻在里面出不来了。你别看我是荒唐了几个月就是要走上绝路了,那倒是还真不至于。” 林崇聿没出声。 “总得有点什么缓冲的时间吧,你说对吗?”路思澄看着他,好像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打动他,只好又语焉不详地重复了一遍,“没什么意义的。” 他这话说得乍一听挺有道理,也叫人分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林崇聿没对他这番话做什么点评,目光落下去,看向路思澄的脖子。 路思澄知道他在看什么,自己出手轻轻捂了一把,说:“……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林崇聿从始至终都没说一个字,路思澄却好像又能明白他沉默中没说出口的问题——你说你什么都想得开,话里是非曲直,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路思澄靠着门槛看他,心底搬出了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等着应付林教授的诘问。可林崇聿什么都没说,他扫了他一眼,弯腰进车关门,开车走了。 林崇聿从来是不按常理出牌,又叫路思澄走了步空棋,对着轿车背影掐灭了烟。 他在原地杵了会,像专挑了个良辰吉日要跟门神抢饭碗吃,半晌低头一摸脖子,回身关了门。 这场不清不楚、没头没尾的谈判就此了结。路思澄失了最后一个还能称得上安全的避风港,只好先混进同门师弟的单身公寓里住了两天。手机消息这两天倒是一直没停过,林崇聿每天定时定点给他发一条短信,时间精准掐在中午十二点,第一天问他吃了什么,第二天问他人在哪。 第三天目前还没有动静,因为离十二点整还差五分钟,没到林崇聿“定点查岗”的时候。 路思澄自上了大学身边就没断过人,微信撩闲的消息收得不少,倒还是头一回遇着这样“点到即止”的骚扰方式。他对着手机发呆,不自觉摸了下自己的嘴唇,那上头林崇聿咬出来的痕迹结了痂,这会还没能完全褪掉。 师弟穿着大裤衩蹭到他旁边,左手端着泡面,右手拿着一双没洗的袜子。他端着这两样搭配清奇的货物路过路思澄,见他躺在摇椅上对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发呆,没忍住好奇心凑了过去,问他:“哥,我前两天都没仔细看,你这嘴上是咋回事,遭狗咬了?” 路思澄受不了脏袜子和食物同时出现在半米直径内,往这不讲究的人屁股上踹了一脚,“你要拿袜子拌面吃?” “这不刚好凑巧嘛,泡面的功夫我刚好能把袜子洗了,不挺有效率的?”师弟端详着他的嘴,“……咬的还挺有特色,哪个小零这么狂野?” 恰好这时,到了十二点整,林崇聿的消息几乎是跟秒针一个频率归位,简短四个字:马上回家 这次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带。 路思澄关了手机揣进兜,往后倒在摇椅上,对着天花板出神。光秃秃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条光杆灯管,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来。路思澄打量半天,忽然喊,“诶。” 师弟早就自个晃晃悠悠地走了,闻声又叼着泡面叉子从水房里探出脑袋,“嗯?” “我问你个问题。”路思澄说,“人的真心值几个钱?” 师弟又把脑袋收回去,当他说得是句别出心裁的废话,嗤笑一声答:“哥,你这问得什么狗屁问题啊?” 也是,什么狗屁问题。 路思澄在摇椅上翻了个身,脸对着窗外大片阳光。日光从玻璃窗的边框透进来,在他脸上投射出菱形的影,把其中笼着的一只眼珠映得金黄。他被晒得蹙眉,脸往椅子深处埋了埋,心神不宁地想到很多事——自从那天林崇聿跟他说过退婚的消息后,他还没有去找陈潇问问是怎么回事,他不敢。 他怕这事是跟他有关系。 出奇的,他连着三天杳无音讯,陈潇居然也没来找他。 路思澄在摇椅上把自己蜷起来,把自己缩进那一点日光的影。师弟的声音远远地从水房那传过来,喊他:“哥!岁子他们叫晚上去喝酒,你去不去?” “哦……”路思澄手耷拉在摇椅旁,对着自己手上的一点日光出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去吧。”
第40章 酒吧逮人夜 路思澄狐朋狗友众多,只是同这些人话题只能围绕在“鬼混”此等没营养的话题上,端起酒杯生死之交,放下酒杯半生不熟,互诉衷肠这种高级功能尚未被开发——他长到这么大,居然找不着半个能稍微说说心里话的人。 活人靠不住,心事只能对着死物推心置腹。路思澄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人在酒场左拥右抱,还能让他稍微找着点落实地的错觉。身旁人端着酒杯来喂他,迷幻灯光把路思澄的下颌映得线条动人,带着眉钉的小男孩仰着脸看他,问:“哥哥,你嘴上这是怎么回事啊?” 路思澄叼着烟,扭头看了一眼门口和走廊的角落。 他知道林崇聿找不到这里来——这回他们换了家酒吧,装了定位的手机路思澄压根没带,除非林崇聿手眼通天,真能闻着气味追到这来。 他转回脸,低头掐灭烟,说:“磕的。” 眉钉小男孩久混情场,哪能分不出这痕迹是打哪来的,闻言笑起来,“疼吗?我帮你吹吹好不好?” “我不干那种糟践两个人的事”——几天前他应付林崇聿时随口糊弄的一句话,这会忽然又在他脑子里回响了一遍。 路思澄低垂着眼睛端详他,这小男孩长得漂亮,五官柔和,下颌纤瘦,是他以前喜欢的类型。他伸手搭在他细长的后脖颈上,在那片敏感的区域慢慢摩挲了下,小男孩佯装着痒要躲,一双大眼睛含着笑看他,勾引得明晃晃,叫他:“干什么啊……” 路思澄忽然收了手。 他盯着这小男孩的眼睛,突然意味不明地笑起来,低喃着说:“……狗都没这么训的。” 小男孩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路思澄不肯再说,挥手叫他离开,转头点一根烟。 林崇聿当日收着力道,没真在他手腕上咬出血来,这会手腕上的印子已经淡得看不着。脖上的掐痕半褪,嘴上的血痂再过两日就能掉干净——痕迹早晚有散干净的一天,可惜他当日的神情和留下的触感,路思澄估计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凌晨散场,师弟兴致正高,同其他人要接着转二场。路思澄没心力战到天明,先行打道回府。他没带手机,让师弟帮他打了个车,师弟大着舌头告诉他车牌号,和别人勾肩搭背着离开。路思澄站桩式杵在路边等了会,酒精上脑,在凌晨的冷风中昏昏欲睡。 几分钟后,一辆网约车停在他身旁,微闪了下方向灯。 路思澄拉开车门,钻进后座,低着声报了师弟的手机尾号,车缓缓启动,却没听司机说半句话。 空气死寂,路思澄鼻尖闻到股有些熟悉的香水味,昏昏欲睡间忽然睁了眼,往前座一扭头。 电子屏黑着,没有开导航,司机工作证,乘客提示牌全都没有——这辆车的内饰眼熟的叫人毛骨悚然,银白色的大众,握着方向盘的手带着皮革手套,背影高大,褐色风衣,黑发打理得整齐。 林崇聿。 路思澄脑子里的酒精吓得刹那烟消云散,有片刻以为自己是醉得不省人事有了幻觉。他呆坐着,看见车厢内后视镜反射出前面人深邃的眉眼,眉骨略略压着眼,不发一言时显得有些冷肃的凶相,没往他这看一眼。 车子开得很快,两旁街景陌生,林崇聿走得绝对不是回他家的路。路思澄愣了半天,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开车的人没说话。 “问你话呢。”路思澄喃喃着说,“操……你怎么成天跟个鬼一样?” 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夜色浓郁地似凝成团的乌云,不知哪个瞬间便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暴雨。路思澄脊背无由发凉,放在他皮革座椅上的手指轻微抽动了下。这时候,听前座的林崇聿开了口,声音平静,问:“难受吗。” 路思澄愣着:“什么?” “我想醉酒后你会觉得难受。”林崇聿说,“后座上有水。” 后座上的小储物柜里放着干净的水,路思澄注意到前座副驾驶上摊着个公文包,像林崇聿上下班用得那一个,他从前在学校里偶遇他时见他用过。路思澄没去拿水,心弦紧绷成一根线,下意识去分析林崇聿的语气——觉得他现在似乎还算平静。 至少他车速还算稳,人没有上次那样急躁。路思澄犹豫着,坐在那没动,听林崇聿重复了一遍:“喝水。” 路思澄:“我不想喝。” 林崇聿不说第三遍,沉默着开车。路思澄缩在座椅上,瞥了眼外头的路,压低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 “哪个家?” 林崇聿不再应他,轿车拐进小路,片刻后,又道:“这是我找的第五家酒吧。” 路思澄反应了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应对好,心烦意乱地说:“我又没让你找。” “不喜欢我给的东西。”林崇聿说,“0377,是谁的手机号?” 路思澄低声说:“你简直是莫名其妙。” 对于这句评价,林崇聿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车到目的地,果然停在了处也相当眼熟的小区,林崇聿自己的家。他开门下车,片刻后拉开路思澄旁侧车门,“下来。” 路思澄没动。 凌晨的停车场无人,周遭静默。林崇聿的身形堵在车门前,似密不透风的墙。路思澄余光瞥见他的衣摆,垂在熨贴整齐的西装裤旁,天热,面料稍比他冬天时穿得轻薄些,膝骨形状微显,肌肉线条修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2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