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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睿帮他补办了身份证。 在纽兰城,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只要花点钱,什么都能办。照片是云栖现在的样子——寸头,深色皮肤,眼神沉稳。名字是云沏。 他还学会了开车。教堂有一辆破旧的小货车,专门用来运送救济物资。 云栖花了两天就顺利考了驾照。盖睿说他是自己见过学得最快的年轻人。 在这里,云栖堂堂正正地用Omega的身份生活,老盖睿把他当作儿子一样关爱。 云栖在这里,过着忙碌而幸福的生活。 每天,他开着那辆破货车去市场,然后回来帮忙施粥。下午,他去圣玛查学校上一节科学课。 那是他最喜欢的时间。 教室很小,只有十几个孩子——Omega和Beta,从六七岁到十四五岁不等。他们坐在破旧的课桌后面,睁大眼睛看着他,听他用最简单的语言讲那些神奇的东西。 为什么水会变成冰?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火柴能划燃? 孩子们听得入迷,问个不停。云栖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 小石榴也在里面。她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的,每次云栖提问,她都第一个举手。 云栖看着她,总是会想起章薇。 但感觉很安心,好像他终于能像章恪一样,为别人做点什么,能保护点什么。 一个月过去了。 整个海港区的人都知道圣玛查教堂的老神父和小云沏。他们每天施粥,每周送药,谁家有困难,他们都会出现。 云栖偶尔会从保密账户里取钱,给孩子们买玩具,买糖果,给施粥站加菜。 老盖睿从不问他钱从哪里来。他只是看着云栖,目光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云栖摇头:“我不是什么好孩子。” 盖睿笑了:“没有比你更纯洁的灵魂。” 云栖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他这样从泥潭血污里爬出来的活死人,灵魂早就乌烟瘴气了。 …… 这天下午,云栖刚从学校回来,就看到教堂门口停着几辆车。 黑色的,很长的,很气派的车。 云栖愣了一下。 他走进教堂。 里面站着一群人。穿黑色西装的保镖,穿白色制服的护士,还有一些穿得很体面的人。他们围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吊针。他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很虚弱。 可他的衣服很贵。那料子,那做工,一看就知道是顶级的。 他们在等待老盖睿。 当修女玛蒂终于把神父从施粥站叫回来时,轮椅上的老人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里面还有微光。 “盖睿,我的儿子,我来看你。”
第122章 衣钵相托 盖睿和那个老人聊了一整个下午。 云栖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保镖和护士们都退到了教堂外面,整个教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黄昏的时候,老人叫保镖们进来,推着他的轮椅走了。 那几辆黑色的车缓缓驶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盖睿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些车离开,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回教堂后面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云栖第二天早上见到他的时候,盖睿叫云栖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云沏,跟我来。” 云栖跟着他走进教堂后面的小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盖睿看着远处的天空,说:“年轻人,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云栖点头。 盖睿的目光又移向远处:“我叫盖睿·雷迪。我是本国保险巨头——雷迪家族的长子长孙。” 云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雷迪家族。他听说过。那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家族之一,掌控着全国最大的保险公司,产业遍布各行各业。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报纸上,每一个财经新闻里。 盖瑞继续说:“我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我不知道什么叫穷,什么叫饿,什么叫活不下去。我只知道我的家族很有钱,我以后也会很有钱。” “后来,在父亲的安排下,我进了家族企业。雷迪保险。我开始看到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着云栖:“年轻人,你想听听,我经历了什么吗?” 云栖点头。 盖睿的目光又移开,落在远处那棵老树上。 “我进公司第一个星期,遇到一个案子。” “一个中年Alpha,四十多岁,建筑工人,家里有三个孩子。他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治疗。可是我们是不会出钱的,因为他四年前断交了保险——五年前他摔断腿,住了三个月院。就因为这段既往病史,他被划为‘高风险人群’,保费比别人贵三倍。” “他求了我们很多次。但我们怎么可能给他续保呢?三倍的保费,他没有交。他也交不起。” “后来他没钱治病,慢慢就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最需要保障的人,反而最得不到保障。” 老盖睿继续说: “我受不了类似的人间悲剧,父亲就让我换个见习岗位,负责审核合同。” “我们的保险合同,很长,很复杂,密密麻麻的字,普通人根本看不懂。条款里藏着各种陷阱——免责条款,等待期,既往症排除,一大堆专业术语。销售们只跟客户说好处,从不提这些。” “有一个Alpha老太太,六十多岁,一辈子攒了点钱,想买份养老保险。销售告诉她,这个产品收益高,保障好,以后每个月都能领钱。老太太信了,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 “后来她生病了,想理赔,才发现那个产品根本不是养老保险,是个投资理财险,保障功能几乎为零。她去找销售,销售早就离职了。去找公司,公司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没看清,怪谁?” “老太太最后什么都没拿到。她的钱打了水漂。” 盖睿叹了口气:“那时候我知道,我们是在用信息不对称,收割那些不懂的人。” 云栖默然,原来盖睿见过的苦难,和他在江城医院见过的苦难,一样地狱。 “后来,我在理赔部挂职。” “那个部门的核心原则是:能不赔就不赔,能少赔就少赔。” “有一个Alpha女人,在制衣厂工作,是单亲妈妈。她给五岁的女儿买了一份重疾险。后来孩子病了。白血病。她拿着保单去申请理赔,然后开始等。” “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她去问,说正在审核。等了两个月,又说需要补充材料。她补了出生证明、户口本、医院的诊断书,跑了好几趟。等了三个月,公司说还要调查既往病史。” “她女儿有什么既往病史?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感冒发烧过几次,在社区医院打过针,这也算?” “可公司说算。他们去调了社区医院的记录,发现孩子两岁的时候得过一次肺炎,住院三天。然后通知她——拒赔,理由是‘未如实告知既往病史’。” “她去找业务员,业务员早就离职了。她去公司闹,被保安架出去。她坐在公司门口哭,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没有人停下来。” “后来她不来了,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孩子已经死了。” “那时候我知道,我们是在用各种流程、各种细则,耗死那些等着救命钱的人。” 云栖沉默,想不到这个国家连保险行业都如此利欲熏心。 老盖睿继续说:“正式入职后,我开始接触更高层的业务。” “我发现,保险公司和医院、药厂,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们和很多医院签了协议,病人去这些医院看病,保费可以报销一部分。但那些医院的收费,比别的医院贵得多。为什么?因为我们要抽成。” “药厂出了一种新药,定价高得离谱。可我们把它放进报销目录,因为药厂给了我们回扣。病人以为买了保险就能用上好药,其实是在给我们和药厂一起交钱。” “保费年年涨,看病成本年年高。可这些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不是病人的,是那些股东,那些高管,那些和我们合作的医院。” “那时候我知道,我们是在把健康和生命,变成金融商品。” 盖睿看着云栖:“我实在受不了每天面对这些苦难,得了严重的抑郁,父亲又给我转岗,我参与了一个高端项目的设计。” “那个项目是给有钱人准备的。保费贵,但保障好,服务好。有专属的客服,有合作的顶级医院,有最快的理赔通道。只要你有钱,就能买到最好的医疗。” “而普通人呢?只能买那些低保额、高免赔、一堆限制的产品。生病了,排队等几个月,报销一半不到,剩下的自己掏。” “富人的命更值钱,穷人的命不值钱——这就是那个项目的逻辑。” 盖睿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知道,我们是在加剧这个社会的不平等。” 云栖也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故事,他在社会新闻里读到过类似的。 可他没有想过,这些故事背后,还有一个人,用三十年的时间,在赎罪。 盖睿又开口了:“那时候,我想把雷迪保险变成对平民更有好处的东西。我想降低保费,简化合同,提高理赔率,让普通人也能买得起、用得上。”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公司太大了,体系太复杂了,利益牵扯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我被资本裹挟着,推着走,越走越远。” “后来,我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我质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那些人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他只是说,盖睿,你太天真了。这世界就是这样。你不做,别人也会做。你改变不了的。” 盖睿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放弃了姓氏,离开了家族,来到这里。” 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墨南哥州。纽兰城。海港区。最穷的地方,最底层的人。我在这里,做了三十年的事,给尽可能多的饥饿者提供食物,让尽可能多的孩子上学,让尽可能多的人……死得平静些。” 他转过头,看着云栖:“年轻人,你说,我赎得了罪吗?” 不等云栖回答,盖睿说:“我老了。我想慢慢把教堂交给你。你能继续为我行善吗?” “可是,祖父,你并不老呀。” 盖睿疲惫地笑了:“我已经七十岁了,而且身体每况愈下。我一直睡不好觉,昨晚更是整夜睡不着。我命不久矣。” “可是,你的父亲……他那么长寿,神父,你也会长寿的。你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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