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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面的一间是老板留给自己的,闲暇的时候到店里往这一坐,就可以透过落地玻璃毫无死角地看到整个酒馆。 杜斯礼一手端着自己新淘回来的杯子,一手拎着瓶珍藏的白兰地,路过长沙发的时候,实在没忍住朝着沙发腿踢了一脚:“我说周二公子,您老人家来我这半天了,既不说话也不动,搞静坐冥想也不能搞到酒吧里来啊。” 周明珣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几张扑克牌在手指间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闻言他扫了眼杜斯礼:“这里就属你最吵,开清吧就要有个开清吧的样子,你要是实在想听点热闹的,等会就下去坐驻唱旁边听。” “呵呵,谢谢您老大发慈悲,让我搁这坐吧。”杜斯礼显然习惯了和周明珣之间有些嘴欠的对话形式,他把酒瓶随手搁在桌上,发出一道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杜斯礼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二郎腿一翘,从兜里翻出盒烟,抖出两根递到周明珣面前。 周明珣头都不抬地把扑克牌往桌子上一扔,单手把烟盒挡了回去:“早戒了。” 杜斯礼自己咬着根烟,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你刚回来那会人多,没细问你,我听枫子他们话里的意思,你这是准备彻底留在a市,不回去了?” “严谨一点。”周明珣勾唇,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是被二老流放岭南,无诏不得入内了。” “不是,不至于吧?”杜斯礼大为震惊,“不就一个项目,你哥做不得,就非要你也做不得?你做下来没个好话就算了,怎么还整上这一出了?” 周明珣毫不见外的拿过杜斯礼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不是头一回,你这么一惊一乍干什么?” 杜斯礼“啧”了一声,说:“那你真不回去了?” 周明珣答得很模糊:“谁知道?可能吧,反正在哪都差不多,再看。” 杜斯礼狐疑地看着他,突然问道:“这个流放地是你爸妈钦点的还是你自己选的?” 周明珣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大方承认道:“他们只让我离远点,至于去哪都行。” 恰好又遇到a城招商办的人来引资,周明珣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回了a城。 “你不是不喜欢a城吗?” “谁说的?” “你自己说说,你自从A大毕业后,这几年回来过一次吗?每年都是我飞回去和你们几个碰头。a城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你也从来不让我们在你面前讲吧?”杜斯礼理所当然地说道。 “和这个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周明珣没有解释。 又或者说,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所以他只否认了一句:“反正没有不喜欢。” 对这件事,杜斯礼显然有自己的理解,他也不纠结这个问题,只说:“那今天校区回A大,故地重游的感觉怎么样?” 周明珣敛起笑意,神情淡淡:“我又没在本部待过,算什么故地重游。” “不算就不算,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杜斯礼活动了一下脖子,打量着他的神情,冷不丁地说了句:“不会是见到他了吧?” 周明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但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垂眼去拿自己的杯子:“谁?” 杜斯礼嗤笑一声:“看来是真的见到了。” 周明珣低头去看杯子里深琥珀色的酒体。 半晌,才应了句:“偶遇。” “从你一声不吭往我这一坐我就猜到了。这a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现在混得又还不错,你们遇见也是迟早的事。”杜斯礼把烟摁灭,“你们多少年没见了?” 这个问题,周明珣甚至不用思考就知道答案:“七年。” “都七年了。”杜斯礼感慨了一句,“怎么样,旧情人见面,什么感觉?” 周明珣刚刚喝了口酒,口腔里混开一阵橡木辛香。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想了又想,最后说:“他好像长高了一点,也不戴眼镜了。” 说完这句后,周明珣顿了一下,微微仰头又喝了一口。 他很少喝酒喝得这么急,感觉口腔都麻了一下。 喝完后,周明珣接着刚刚那句话,慢慢地往下说:“以前他经常一个人,瞧着总是很沉默,人多的时候还有点怯生生的。但是今天看他站在那里,感觉自信了很多,变得像个大人了。” 杜斯礼听完,觉得奇怪,于是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还有? 楼下开始来客人了,明灭交错的灯光被打开,吧台五颜六色的玻璃把单调的光线折射出不同的色泽,晃得人心乱。 周明珣偏青色的瞳孔在暗光下变得很深,更像墨色。 这一次他似乎想了很久,然后很认真地说:“他瘦了。” 他回忆起其他人对谢桢月的称呼,又想起刚刚杜斯礼对谢桢月的评价,几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能一路走到今天,他这些年应该过得不容易。” 周明珣握着杯子,看着下方逐渐迷蒙撩拨的气氛,眼睛有些虚焦,像还陷在回忆里。 他想,谢桢月大概吃了很多苦。 杜斯礼听完后沉默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问题能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杜斯礼无言地跟周明珣一起望了会一楼来往小酌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到调酒师花里胡哨的动作。 等调酒师动作结束,杜斯礼突然开口问了声:“你说了这么多,又牵扯回以前,所以我有点好奇,这么多年了,你有恨过他吗?” 周明珣身子微微前倾,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有吧。” 才听完刚刚那番话的杜斯礼显然不信:“那你恨他什么?” 周明珣收起瓶口的时候没有拿稳,晃出去几滴酒。 他觉得杜斯礼今天晚上的问题都让自己很难回答。 恨吗? 其实不恨吧。 不恨吗? 其实有点。 最后周明珣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恨他当年不信我。” 杜斯礼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决定换一个问法:“那你还爱他吗?” 对于这个问题,周明珣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声,然后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时间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再沉默,这个夜晚也还在继续。 坐落于中心城区的兰港山庭,位置距离宝江不算远,价格自然也不低。 谢桢月一开始不住在这里,他第一套房子买在距离恒星通勤一个半小时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两居室。后来趁着前两年房地产市场低迷,谢桢月才在这里买了一套不算大的小平层。 推开大门后,谢桢月对着黑洞洞的房子小声说了句:“我回来了。” “汪!”回答他的是十五清脆的叫声。 入户灯被打开,谢桢月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蹲下身,揉了揉十五圆滚滚的脑袋。 十五是一条体型不大的京巴蝴蝶犬串串,浑身雪白,毛发顺滑,只有耳朵边缘呈焦黄色,像不小心烤火烤糊的棉花糖,性格很亲人,正亲昵地舔了舔谢桢月的手。 房子的装潢得很简单,以暖色调和实木质感为主,为数不多的绿植就是窗台上摆着的几盆薄荷。 这个小小的房子,和十五,构成了谢桢月在这座偌大城市里家的模式。 客厅里最富有生活气息的是一面不大的照片墙,零零散散地挂着一些照片。 最中间的是一张谢桢月的大学毕业照,他穿着A大的学士服站在红砖教学楼前微笑着看向镜头,身后是一群同样穿着学士服的人,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谢桢月路过照片墙的时候,习惯性驻足看了一会。 但今天他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坐在沙发上,正面对着落地玻璃窗,这个方向可以看到不远处静静耸立在市中心的,房价昂贵得让无数人望而却步的梧桐湾。 谢桢月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 “汪汪汪!”十五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然后抬起头有点担忧地看着他。 谢桢月俯下身,把十五抱到自己的腿上,安抚地摸摸它的背脊:“没事。” 十五不叫了,但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谢桢月沉默地和十五对视了一会,然后很轻地喊了声:“十五。” “汪!”十五回答得很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就在等谢桢月喊自己的名字。 谢桢月被它可爱得笑了一下。 他摸摸十五自然下垂的一双心型耳朵,带着还没消散的笑意说:“我今天遇到他了。” 十五很乖地窝在谢桢月的腿上,一幅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你还记得他吗?”谢桢月刚问完,就马上自己否定了自己,“应该不记得了,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你肯定都忘得一干二净。” 十五歪了一下头,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听懂。 但是只有对着十五的时候,谢桢月才能把有些话说出来。 谢桢月碎碎地说着:“他好像没怎么变。但是头发染回来了,也比以前短了一点。看起来成熟了,稳重了很多。” 他有点可惜十五已经忘了周明珣以前长什么样,不然他还能有个讨论的对象。 十五哼唧了两声,作为回应。 谢桢月被这个声音打断,眼角眉梢的笑意突然消散。 他轻轻揽住十五,说:“十五,我觉得这些年他应该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 他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这样的话,他不后悔。
第4章 刻舟求剑(下) 干净明亮的厨房里,电饭煲已经亮起了绿灯,抽油烟机正在运行。 谢桢月掌勺的动作很熟练,他把排骨翻炒完,最后加入一点老抽调色,然后盖上锅盖,做最后的收汁工作。 三层保温盒的内胆被依次打开,谢桢月将做好的饭菜一一装好,然后扣紧了保温盒。 十五蹲在厨房门口,见谢桢月拎着保温盒出来,立刻蹦蹦哒哒地凑过来,吐着舌头哈气,在他脚边打转。 “十五十五。”谢桢月被它绕得迈不开步伐,只好喊道,“会带你一起出门的,别绕圈了。” 听到“出门”两个字的十五立刻心满意足的蹿到大门口,尾巴冲着谢桢月摇得飞快。 谢桢月给他拴好绳子,然后一手牵着十五一手拿着保温盒,出了门。 他今天要带着这些饭菜,到御景壹号去一趟。 谢桢月一进门,听到声音的护工蒋阿姨就先迎了出来,热情地同他打了个招呼:“谢先生来了。” 然后接过了谢桢月手里的保温盒,一边拿到饭桌上摆好,一边说:“昨天我同您母亲说了您要来,她今天念了一上午,吃完午饭又说有点累了我就带她回房间休息,现在应该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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