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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洁如镜子般的电梯门忠实地映照出两人的身影,门开又门光,被门缝分开的倒影又在门内重新映在一起。 谢桢月却说:“没为什么。” 他反问周明珣:“今天为什么要喊我?” 话题跳得太快,周明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谢桢月说话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一些缓慢:“你过生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为什么还要喊我?” 周明珣沉默了片刻,说:“下午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有一点累。”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所以?” 周明珣反问他:“会辛苦吗?除了上学,还要做这么多兼职。” 会辛苦吗? 一些片段在谢桢月不太能完整思考的大脑中闪回,他恍惚间记起外婆永远带着碳火焦甜味的头发,想起外公临终前缓缓落在自己头上的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掌。 于是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的答案:“不会。” 但说完后,他陷入了一阵默然。 真的不辛苦吗? 上学、兼职,循环反复得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生活。 周明珣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耐心地等着,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才听到谢桢月很轻地说了句:“一点点。” 发烫的热度渐渐从耳朵上降下来,电梯里静谧的只能听到空调运作时空气流转的风声。 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新微苦的木头味就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钻出来,随着鼻翼的翕动,飘进鼻腔里。 谢桢月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突然嘟囔了一句。 周明珣没有听清,底下一点头去看他:“你说什么?” 谢桢月抬起头,但一开始方向不对,额头差点撞上周明珣的鼻尖。 于是重新调整了一下角度,视线追上周明珣偏移的目光:“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周明珣偏过头,含糊地用气声应了一句:“嗯。” 谢桢月追问道:“有木头的味道,你喷的是什么?” 周明珣把他晃来晃去的脑袋重新摁回到自己的肩膀上:“……琴酒。” “没有酒味。” “琴酒是杜松子的味道。” “哦。”谢桢月顺着他的力道重新倒下脑袋。 正当周明珣以为谢桢月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又轻又低的声音,像一团雾般飘了起来。 是谢桢月在哼歌。 周明珣沉默着听了良久,试图把不太连贯的歌词逐字接上—— “……杜松混合茉莉的风……城市迷宫……重逢”[注1] 谢桢月似乎也没有太记清楚歌词,唱的时候东一句西一句,偶尔重复,但更多的时候只是不带歌词的哼唱。 说不上有多好听,甚至有时还有一点走调。 连带着周明珣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谢桢月的节奏带歪,跟不上平日里的节拍。 一直等到谢桢月把词都忘光后停下来,周明珣才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低地问他:“在唱歌?” “嗯。”谢桢月一边说一边点头,额发在周明珣肩上蹭得乱翘。 “开心?” “开心。” 谢桢月睁着眼睛去看视野里周明珣扶着自己的手,小小声地说:“生日快乐。” 周明珣应道:“谢谢。” 但谢桢月又说:“生日快乐,周明珣。” 周明珣想看他,却又忍住:“听到了。” 之后,谢桢月也没有再说话。 “叮——33楼到了。” “今天散场得比我想象得快。”杜斯礼坐在后排,说话间去牵邹婉的手,“枫子和宋岩特意回来一趟,我还以为明珣会被吓一跳,没想到他根本就像猜到了一样。” 邹婉任他动作,只说:“他们两个本就经常回来,更何况年年过生日都是我们几个人,以他的脑子不会猜不出来。” 杜斯礼表示同意:“也是,不过今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难得他喊了别人。” “你说谢桢月?” “对。” “上次不也带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吗?怎么没见你这么诧异。” “这不是第二次了。” “以他的性格,第一次还可以算偶遇,第二次那就是存心邀请了。”杜斯礼不笑的时候有一股痞气,“周二从小就是个面热心冷的,看起来对谁都好,但其实实际上就是对他来说谁都没差,谁都那样,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不算是朋友。” 邹婉反驳他:“对我们可不这样。” 杜斯礼说:“我们几个是一起玩大的交情,不一样。这也算他第一次带我们圈子外头的人来见大家。” 邹婉仔细想了想,说:“或许谢桢月也是不一样的。” 但不等杜斯礼追问,她先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不过晚上早点散了也好,枫子闹起来是个没把握的,桢月酒量又那么差,明珣急着带他先走也正常。” 杜斯礼晚上也喝了酒,这会子脑子是想也想不明白,只能点头道:“也是,桢月一看就是个乖学生,怪不得周二紧张得要死。” 邹婉闻言,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也对。” “谢桢月?” 周明珣刚从冰箱里找到一瓶可乐,就发现本来坐在沙发上的谢桢月不见了。 他一路找过去,直到摸到琴房,一开灯发现谢桢月就坐在地毯上摸索着去捡掉在地上的乐谱。 “捡这个干什么?也不知道开灯。”周明珣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可乐拧开,走过去递给他,“你要的可乐。” “下午学琴的时候打乱了,还没收拾。”谢桢月两只手都拿着乐谱,没有空闲去接可乐。 周明珣也不催他,就握着那瓶可乐一直等到谢桢月把乐谱叠好,工工整整地放回到桌子上了,才再一次递给他。 谢桢月这次接了过来,但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伸手找周明珣要瓶盖。 周明珣没给他,只自己拿着瓶盖拧回去,又把可乐拿过来搁在桌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看着坐在地毯上发呆的谢桢月,问他:“还玩琴吗?” 谢桢月一听就点头:“玩。” 谢桢月玩的是下午周明珣弹唱时用的那把木吉他,周明珣教了他一下午,两个人因此还差一点迟到了晚上的生日聚会。 但学习的时间过于短暂,加上谢桢月现在喝了点酒,几组和弦来来去去地弹得慢悠悠的,还是时不时出现错音。 周明珣也不打断他,只拿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本翻毛边的《吉他入门教程》和一支铅笔,坐在谢桢月旁边,每听到一次错音,就抬眼看谢桢月的手势,然后在书上圈圈画画。 “你在写什么?” 这样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谢桢月的眼睛。 “这里弹错了。”周明珣给他展示和弦练习组里被自己打上记号的几个点,“基本每次都是错在这里。” 谢桢月只扫了一眼,就垂下眼睛笑了。 他鲜少笑得这么明显,眼睛弯弯的,像积年累月间都不曾示人的折扇,终于毫不吝惜地展开了全貌。 周明珣放下手里的书笔,单手撑着地板,微微后仰着身子去看他:“在笑什么?” “我笑,”谢桢月顿了顿,笑意敛起一些,“笑你刚才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句老话。” “什么话?” “曲有误,周郎顾。”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着没有说话。 “其实也不太算,就是突然想到这句……” 或许是察觉到这句话用在此时有些不合时宜,谢桢月试图重新做一个解释,但周明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喜欢这句话。” 谢桢月停下了说话的动作。 “不过。”周明珣没有笑,他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就好像,那颗被压在心底某个角度的奇怪种子,在这一刻突然展现出了嫩芽的一角,仿佛随时可以让他抓住那股莫名情绪的马脚,逼迫它朝自己露出完整的面目—— “我是周郎,那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我的谁? 空气的流动仿佛都陷入了静止,连灰尘飘浮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谢桢月坐在原地和周明珣安静地对视了一会,然后突然站起来说:“蛋糕。” 周明珣一愣,抬头去看他:“啊?” “蛋糕。”谢桢月提醒他,“你的蛋糕还放在冰箱里,下午赶时间,我们都忘了带过去。” 周明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啊对,蛋糕,你要吃吗?” “你要吃。”谢桢月纠正他的说法,“今天是你过生日。” “晚上不是吃过了?” “这个也要吃。” “等一下……” “不吃吗?” “……吃。” 周明珣闻言只好认命地站起身,去厨房找那个该死的被遗忘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 嫩芽又缩了回去。 那股无法言说的感觉也重新浸泡进刀枪不入的冥河里,把致命的脚踝藏了起来。 自己刚刚,其实是想问什么来着? 周明珣对着从包装盒里端出来的蛋糕,无声地叹了口气。 “蜡烛。”偏偏坐在对面的谢桢月提醒他,“你还没许愿。” 蜡烛被稳稳地插在蛋糕上,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响,小小一簇的火苗“欻”一声冒出了头。 “那我许愿了?”周明珣隔着那一小簇跳跃的火苗,去看谢桢月泛红的脸。 谢桢月的目光从蛋糕移到周明珣的脸上,突然问:“你会许几个愿望?” “我能许几个?”周明珣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他想,活了十九年,自己或许还没有需要靠对着蛋糕许愿才能实现的事情。 “多少个可以。但不管多少个,都告诉我一个吧。” 谢桢月的眼睛在盯着人看的时候特别亮,亮得周明珣有些不敢看他:“我会帮你实现的。” “这算什么?” “生日礼物。” 周明珣在指间把玩着打火机:“要是我故意为难你,告诉一个很难实现的愿望,你怎么办?” 谢桢月摇摇头,想也没想就告诉周明珣:“你不会的。” 周明珣定定地看着谢桢月,说:“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你会吗?”谢桢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保持清醒的状态。 周明珣不看他了,只问:“……我要是还没想好怎么办?” 谢桢月觉得这是个小问题:“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周明珣没有再说话,对着蜡烛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什么? 他会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来让谢桢月替自己实现? 周明珣想不出来,所以他对着蜡烛默念:“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先保留这个愿望吧。” 蜡烛吹灭后飘起一缕蜿蜒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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