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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把整张脸都烧得发热,莫说是耳朵颧骨,连下眼睑都是红的。 谢桢月又洗了两捧水,才关上水龙头。 打理整齐的头发被泼起的水花打湿,落下两绺额发,顺着往下滴水。 谢桢月双手撑在水池边上,弯腰沉肩,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这就是他们说的,千杯不醉。” 犹如平地一声惊雷,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桢月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站在身后的周明珣。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镜子表面上被滑过的水珠分割成不均等的块状,如同一道道模糊不清的裂痕,把人与人的倒影都搅乱。 “刚才喝得有点急,洗下脸清醒些。” 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看到镜子里近在咫尺的自己,眼睛发红得厉害:“见笑了。” 周明珣没有接他的话,他沉默地和镜子里的谢桢月对视,然后放下抱臂的手,走过去抽下两张纸巾,覆在谢桢月湿漉漉的脸上。 视线被一片白色所笼罩,谢桢月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纸巾被打湿,染成深浅不匀的斑驳。 灯光隔着纸巾朦胧得让人晕眩。 “是吗。” 周明珣把纸巾拿下来,看谢桢月重新变干净的脸,看他颤抖的眼皮被酒精烫得发红。 他举起手,想去触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的体温,却又在谢桢月睁眼的前一刻放下。 他说:“还以为你在哭。”
第37章 城市迷宫(下) 谢桢月站在酒店的旋转门前,觉得自己的头脑被晚风吹得清明了一些。 “谢先生,您先上车吧。”周明珣的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下来张望了一眼,确定了谢桢月的身份后,走过来替他拉开后排的车门。 “不用了。”谢桢月打量着眼前这辆第一次见的车辆,扫过车头小金人熠熠生辉的翅膀,说,“我等等他。” 司机见状,便关好车门,侯到一旁。 初秋的a城晚间的气温很是舒适,身后的旋转门偶尔带出一点大堂的香氛气味,温暖地把人的嗅觉烘起来。 谢桢月低头,从握着的西服外套里拿出烟盒,打开拔出两根递给司机:“辛苦了。” “不用不用,您客气了。”司机连忙摆手婉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周总不喜欢我们在工作的时候抽烟。” 谢桢月有些不信地笑了笑:“他自己不也抽烟吗?” 司机看向他,斟酌着语气说:“据我所知,周总已经戒烟了。” 谢桢月本来准备去拿烟的手一顿:“是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司机说:“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有几年了。” 谢桢月垂着眼睛,看不分明神情地应道:“哦,这样。” 想了想,他又问司机:“您贵姓?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周总做事的?” “免贵姓杨,我之前主要跟着小周董,偶尔也跟周总。”杨司机笑了笑,答得随和,但却没有正面回答谢桢月的问题。 小周董。 说的应该是周时晏。 谢桢月没什么表情地在心里想着,然后把烟盒合上,放回了外套的口袋里:“杨司机之前一直是在s城工作吧?” 司机回答道:“是的。” “在集团?” “是。” “那来a城还习惯吗?” “a城挺好的。” 谢桢月点点头,改看向车后的喷泉景观,不经意地问道:“什么时候回s城?” 杨司机看了谢桢月一眼,斟酌着语气说:“在哪都是一样做事,没什么区别,我听集团统一调度。” 这说的就明显是场面话,没什么意思。 谢桢月轻笑一声,不再问了。 过了一会,周明珣从里面出来,看到谢桢月还站在门口,瞥了杨司机一眼,神情淡淡地问道:“怎么不先上车?” 谢桢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看他,只说:“你怎么和潘主任说的?” 周明珣往车门方向走:“谢总不胜酒力身体不适,周某路见不平助人为乐,提前送谢总离席。” 杨司机已经拉好了车门,周明珣站在门边回过身去看谢桢月:“这个理由,谢总还满意吗?” “周总说了算。”谢桢月无所谓地说道。 杨司机沉默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然后坐在后排两端,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他透着后视镜去打量周明珣的神情,却实在揣度不出他心情如何,只好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车速,稳稳前行。 车内隔音效果好得离奇,听不清一点外面风的流速,安静得让空气变得稠密,仿佛如有实体,将人浸毙。 谢桢月扭过头去看车窗外倒退的景色,无端端地想起那通潮湿雨夜里的电话。 那天晚上的雨淅淅沥沥得好像下得看不到头,密实得像一张网。 谢桢月感觉到怀里的十五用脑袋拱了拱自己的掌心,像是在询问他:怎么不继续摸自己的头了? 被十五的动作一打岔,谢桢月回过神,安抚性地重新顺了顺十五身上的毛,然后开口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周明珣一时间没有说话,隔了很久才回了句:“好久不见。” 接着两边又陷入一阵无声的寂静。 谢桢月把手放在十五的背上,去看它像烤后棉花糖一样的耳朵,握着手机的手松了又紧,他在心里忍了又忍。 最后还是无法忍受地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周明珣回答得很快:“今年年初回来的。” 一旦撕开第一个口子,接下来的一切就都变得顺理成章。 谢桢月重新靠回墙上:“之前,是一直都待在英国吗?” “一开始在。”周明珣依旧没有开灯,一个人面对着偌大落地窗外的织金夜色,任由光影在脸上来来去去,“后面又去瑞士待了几年。” 谢桢月听着外头的雨声,声音也轻下来:“去做什么?” 然后又自然地追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这几年?一直在读书,东也学西也学。”周明珣说得简单,轻飘飘地把自己的七年一语揭过,“所以拼拼凑凑了几个勉强像样的学位后,就回国了。” 谢桢月一时没有接话,他想起张老师和程开盛闲聊时透露的只言片语,又想起自己在网页检索到的一些并不完整的信息。 于是问道:“这个产业园的项目,很重要吗?需要你从s城过来。” 周明珣短促地笑了一声,但不达眼底:“也不算,只不过是我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家里觉得只能胜任这个。” 谢桢月喉头一紧,下意识想反驳他,但还是默默忍了回去。 他已经没有立场再说那些话了。 周明珣不再谈及自己,反过来问谢桢月:“你呢,毕业后一直在a城吗?” 谢桢月没有细说,只道:“是,一直在这里。” 对这个答案周明珣没有很意外,谢桢月在恒星的履职经历挂在企业官网随处可查,他早已一清二楚。 他想问的其实不过也是一句:“这几年过得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谢桢月早已在内心演练过无数次,所以回答得轻车熟路:“挺好的。” 不管从前如何疲于奔波,如今他都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事业有成。一个人背井离乡,靠自己在a城站稳了脚跟,谁听说了不夸赞一句苦尽甘来,争气又争气。 至于其中种种酸甜苦辣,不过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他不说,周明珣未必不懂。 可现在的周明珣亦没有了追问这些的身份,所以他只能问另外一个关心的事情:“阿姨她还好吗?” “她挺好的,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偶尔的时候,她会记起外公外婆,但闹一阵也就好了。”谢桢月说得很轻松。 他没有说完的是,很久之前,在非常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候,谢巧敏会向他问起周明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巧敏。 自然也没有办法同周明珣提起。 “汪汪汪!” 偏巧在这个时候,十五按耐不住无聊,叫出了声。 谢桢月的微信头像在周明珣脑海中一闪而过:“你养小狗了。” 谢桢月看着十五,然后突然伸手揉了揉它的下巴,把十五舒服得发出一阵叽叽歪歪的动静:“嗯。” 白色的,小小的,毛茸茸的,喜欢叽里咕噜乱叫一通的小狗。 周明珣心底那个猜测越发鲜明:“是……十五吗?” “……是。”谢桢月揉十五的手停了下来。 十五疑惑地东歪歪头,西歪歪脸,没明白怎么又不摸自己了。 谢桢月对着十五虎虎的样子笑了笑:“毕业那年,店长夫妻把便利店转让了,准备到新加坡投奔女儿。他们说要带来财一起走,但是想把十五留下来托付给别人收养,我就把十五带走了。” “汪汪汪!” 听到自己名字的十五,开心地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地抬起前足往谢桢月身上爬,伸着舌头试图去舔谢桢月的脸。 两人之间的对话被打断,然后又陷入一阵无言。 挂断电话后,雨势变大。 周明珣打开客厅的灯,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激得一闭眼。 重新睁开眼后,他莫名地笑了笑。 他想,谢桢月其实没有变。 那晚的雨下了一整夜,而今天却是个晴天。 “老板,两碗馄饨,都要香菜。” “好嘞!” 老板一边娴熟地把上一个顾客的馄饨打包好,一边利索地把包好的馄饨下锅。 两个并排的宽口瓷碗放好汤底调味料,等水开后撇去浮沫,加入几片生菜,随即同馄饨一并捞起进锅,再舀上一勺滚烫的龙骨汤,就大功告成。 老板把两碗馄饨一左一右地端上桌,然后用a城本地发言对谢桢月说:“有排时间没见你哦,难得今日又加班?” 谢桢月笑得温和,回答时方言说得熟稔:“是啊,所以想着过来帮衬一下老板的生意。” 老板笑着端起托盘离开:“你有心了,往后祝你不加班,但还要常来啊。” 周明珣听着他们的对话,先拿着陶瓷汤勺,喝了口馄饨汤。 谢桢月舀了舀碗里漂浮起来的馄饨,说:“他们家在这边开了好几年,最开始还只是在街头巷尾摆摊,但是位置好,价格实惠,宝江新城这边写字楼又多,一来二去,吃出了一家店面来。” 周明珣看他低头咬馄饨的动作,说:“你也是常客?” “是,刚到恒星的时候常来。这几年少些,但也会来。”谢桢月拿起一盘的香醋,往馄饨汤里滴了点,又朝周明珣方向递了递,“要不要加点?” 周明珣伸手接过,却是合好盖子放回了原位:“味道确实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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