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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您回来了。” 见进门的是崔振海，林嫂赶忙接过散着酒气的大衣，为他换上拖鞋。 “嗯。”崔振海也不正眼看她，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如山呢？” “小少爷还在睡觉。” 林嫂忆起先前的那位李先生，有些踌躇地望向崔振海。她双手十分紧张地交握着。 “还有事吗？” 见林嫂站定，崔振海这才瞟了她一眼。 “……没事，老爷。我这就回厨房煨汤，待会给您盛一碗来。” 回到厨房，林嫂盯着煨汤的铫子有些出神。 前天晚上来的那位李先生定不是什么好人。小少爷和他房里谈论什么“仓库”的，又说到什么“加入我们”……那个李先生怕不是那个什么到处作乱的共产党！ 这事待会一定得告诉老爷。 194. 七点前后，天边难得地升起了太阳。林嫂将一碗白汤粥端到客厅，而崔振海正靠沙发上小憩。 瓷碗碰上檀木几案发出一声脆响，崔振海缓缓睁开双眼。 见老爷醒了，林嫂将粥端到他的跟前。 “老爷，这是白汤粥，您喝一碗。” 崔振海拎起调羹，轻啜一口。 “林嫂啊，难怪如山离不得你。” “老爷。”林嫂下定决心，“我有件事想跟您讲……” “说。” 崔振海专心致志舀着粥，而一旁的林嫂则埋着头道：“前天晚上小少爷带了位朋友回来，说是叫什么李先生。我看那个李先生是……” “是什么？” 楼梯口传来笑声打断二人的谈话，崔如山一身褐色的丝质睡袍走向客厅。 他望向窗外的朝阳，笑道：“难得今天出回太阳。汉口是天天下雨，下得人心里烦。” 林嫂向他见了个礼，紧张地道：“小少爷起得早啊。” 崔如山只是看向沙发上靠着的崔振海，嘲讽笑着：“这汉口冬天的太阳固然罕见，但跟崔市长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这话中带着刺，刺得崔振海怒火上涌。他将粥碗跺在檀木几案上。 “这家我还回不得么？！” “这里有我，你是舒坦不得的。”崔如山毫不在意，他示意林嫂盛碗粥来，“崔市长你还是回你女人那吧。温香软玉，比这外面暖人的太阳还要舒坦些。” “她是你母亲！” “我的母亲早就走了。”崔如山在沙发另一端落座，漠然道，“在你躺在你女人肚皮上的时候。” “崔如山，你要知道这宅子是我操办的。林嫂的工钱、你的吃喝用度全是我掏的钱！”崔振海怒极反笑，“你心里得有点数。” “就是心里太有数了，我才会去当什么‘崔副官’。崔市长大可以不再拨钱到这了。” “小少爷。”林嫂将盛来的粥递给他，乞求似的望着崔如山，“别和老爷吵了。” “我来这取个东西。”崔振海盯着他，渐渐平静，“取完自然走。下个月开始，你拿不到我崔振海的一分钱！” 崔振海起身便走向二楼，林嫂见状不禁叹气。 “哎，小少爷。老爷到底是你的父亲啊。” 林嫂端起几案上的白汤粥，跟着也上了二楼。 眼见老爷和小少爷闹得这么僵，她也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和老爷说那个“李先生”的事了…… * * * * * * 作话： 铫子，湖北地区的一种熬汤器具。 “吊上一锅汤”意同“铫上一锅汤”。
第99章 195-196 一位朋友 195. “老爷。” 林嫂轻叩书房的门，里面之人却迟迟未有回应。 她复敲了敲门：“老爷，小少爷他不是有意的。” “你进来吧。” 待书房传来崔振海的声音，林嫂才端着白汤粥推门而入。看着背手在窗边站定的崔振海，她将粥轻轻递去。 “老爷，您先喝完粥。” 林嫂自二十三岁起就在崔家做事，到如今也有近三十年了。每逢这一老一小闹性子，她便得从中调和着。 “您消消气，小少爷就是这么个脾性。改明儿过个几日就自会找您认错了。”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骨气。”崔振海接过粥冷哼一声，“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倒是供出了一个白眼狼，心里压根就没有我这个父亲！” “老爷您待小少爷怎么样，我这个做下人的最是看在眼里的。莫说汉口了，就是整个中国，有几个活得像小少爷这么滋润的？” 林嫂做出个夸张模样，学着崔如山平日里的仪态：“小少爷是想吃什么左手我就给他端来了，想要什么右手您就给他买好了。住的是洋房，开的是洋车，就连脚上蹬的皮鞋也得是美国运来的！” “行了行了，这小子多亏了有你。”崔振海抿了口粥，不禁长叹，“都要三十了，还跟个孩子模样……” 他正眼望向林嫂，目光中带着些许对自己的怀疑：“你说，我让他进政府做事难道不是为了他好么？” “自然是的。”看着崔振海的火气下去，林嫂心里也宽松了起来，“小少爷就是心里有道坎，时间长了这道坎也就磨平了。” “感情的坎恐怕是磨不平……”崔振海闭上双眸，似是有些痛苦，“越想它平，这坎反倒是垒得越高，最后竟把好生生的父子隔开……” 见老爷如此模样，林嫂心里打定主意：还是不告诉老爷那件事了，免得又惹起是非。 196. 良久，崔振海才平静下来。 “对了。如山带回来的那个日本人怎么样了？” “临川姑娘暂住在西边的客房里。”林嫂接过老爷喝完的粥碗。 “让一个日本人住在家里，这像个什么话？若是让别人知晓了，便会说我崔振海堂堂汉口市长竟是一个卖国通敌的汉奸！” “再等上一个星期，要是还住在客房里你就把她赶出去！”崔振海拂衣走向书桌，又补上一句，“趁你家少爷不在的时候，回头问起来你就说是她自己不辞而别。” “是，老爷。” 见林嫂点头，崔振海便招手让她离开：“你先下去吧。” 心中将将放松，林嫂刚走到门口时便又听到了身后的呼唤。 “等会——” “你方才讲前天晚上如山带了个‘李先生’回来？他是什么人？” 林嫂低下头，她避开崔振海含有审视意味的目光，心中很是忐忑。 她有些踟躇地答道：“……只是小少爷的一位朋友。” “一位朋友？”崔振海凝视着她的神情。 “小少爷说是曾经学堂的同学……前天晚上在路上碰见了，就带了回来叙旧。”林嫂笑得有些僵硬，紧捏手中的粥碗，“我想着小少爷自小也没交到什么真心的朋友，这次有了就说给您高兴高兴。” 崔振海这才展颜，带着一丝笑意道：“看来改日我也得会会他这位朋友。”
第100章 197-198 歌女 197. 七点前后的韵生路已然人来车往，叫卖声与寒暄声在街上四处起伏。 而香水铺子外正缓缓停下一辆福特车。车窗内，戴鸿渐笑着望向香水铺子楼上。 今日他要了结掉昨夜的未竟之事。 一四四号内，荀芝苓将收拾好的四箱细软放至门边，她匆忙地裹上毛皮大衣，不安地扫视着整间屋子。 昨夜的那颗子弹确是吓得她有些失魂。直到张旭安离开，荀芝苓才缓过神来：张旭安与李哲是再也碰不得了，汉口她又无别处可去，不如去谭老大那里暂避风头。 只是夜里无有黄包车，又有这么些个细软要拿……她只得等到天明。 荀芝苓推开锻铁门，低头拎起箱子。 “荀小姐。” 她抬起头，身前的人影遮住东边的太阳。待看清这人的面目，手便想慌张地将门拉上。 戴鸿渐抵住这道锻铁门，轻声笑道：“我们进去谈。” 屋内的窗帘将日光遮得严实，荀芝苓的目光落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对了，就算这个戴主任不好招惹，他到头来也是个男人。既然是男人，那她作为女人就总能够对付得了…… “戴先生，请坐。”荀芝苓放下箱子，镇定下来。她直勾勾的目光凝视着戴鸿渐，随即笑道，“想喝些什么？” 戴鸿渐遂着她的意在沙发上落座，面上的笑容中透着一丝冷意。 见戴鸿渐并不回话，荀芝苓勉强挽起笑容倒了半杯红酒。她只手褪下裹在身上的大衣，露出昨夜的那身黑缎旗袍…… “戴先生……” 话音未落，枪声便响起。她的身体顺着窗边的酒柜滑落，额间的弹孔仿佛是将将点上的朱砂，只有后脑不断渗出的血液将酒柜前的玻璃染红。 将枪收起，戴鸿渐面色如常地走出一四四号，仿佛此间未曾发生任何事情一般。 锻铁门铛的一声撞上门框，遮住了透进这间屋子的最后一丝光亮。 倚着酒柜玻璃的歌女似是雕塑一般，失去神采的双目渐渐湮没在黑暗中。 198. “公子。” 汉口公馆内，戴鸿渐将将踏进门，襄理便迎了上来。 “李先生呢。” “李先生一刻钟前就走了。” “问过我没？”戴鸿渐笑得柔和。 襄理摇头，又赶忙道：“不过徐队长来了，正要找您。” 面上的笑意渐沉，戴鸿渐望向窗外：“去把徐正阳找来。” 昨夜回来的路上，李哲也是一路无言。思及此处，他不禁神色发暗。 “主任！上次那个照片有了眉目！” “讲。” 余准身上那张照片的线索将戴鸿渐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张照片里除了余准，还有个叫顾卓的。顾卓的父亲顾觉先原是汉口这边的茶商，三十二年下世，之后顾卓便去了美国。” 徐正阳仔细观察着主任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接着道：“除此之外，他还有个母亲叫李春兰，正住在陆家巷。” “陆家巷……”戴鸿渐打量着徐正阳递来的照片，“有线索么？”
第101章 199-200 公馆内外 199. “有。”徐正阳有些犹豫，他又改口道，“也可以说没有……” 对面之人不言，只是抖了抖手中李春兰的照片。 徐正阳只得继续：“……这个李春兰得了痨病，有个叫济春的老妈子搭着照顾她。我差人问过济春，她说余准是去得频，但他死后就没见着有什么人跟李春兰联系了。除了昨日……” 戴鸿渐终于抬眼，金丝眼镜后的冷峻目光让徐正阳背后生出些许寒气。 “昨日一个卖烧饼的送去不少补品，都不是些便宜货色。属下也去问过，只是找不见那个卖烧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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