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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起沙发旁的礼盒,走向厨房,特意想躲过宋思齐的视线。 “旭安,你将才说的‘以后’……?” 被拦在厨房前,张旭安只得看向宋思齐,她目中的忧虑刺得他难受不已。暗自叹气之余,他横下心:从重庆到汉口,自己与思齐九年夫妻,就算坦白又会如何呢? “‘以后’……” 转瞬之间,他又提了提手里那沓自己买的礼盒,笑道:“思齐,这就是我给我们的‘以后’买的小玩意!” 坦白的话语到嘴边竟又成了谎言,张旭安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咧出的笑意。而这笑容,自打回到汉口以来,宋思齐已经看过不下千遍。
第114章 225-226 芦苇丛中 225. 月色朦胧,晴了一整日的汉口到了夜里似乎又显露出步入寒冬的征兆。 于张家的饭局结束后,戴鸿渐便驱车驶入第三特别区。 阴冷的空气随着江风钻过车窗,陈铎目中倒映着不远处的江水与岸边的芦苇。不多时,江对岸只如拇指高的宏文仓库也渐入眼帘。 陈铎两日前构想出仓库计划的地方离这并不算远。只不过那段江边处于江汉路的末头,并没有这许多的芦苇。 “李先生似乎还未仔细看过这汉口夜里的江景。” 话音未落,车便停在了第三特别区紧挨长江的角落。 “确是如此。” 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气味的江风扑面而来。陈铎望着波涛汹涌的长江,缓缓笑道:“有劳戴主任挂心了。” 忆起先前在旭安同志那里的邀请舞蹈之言,陈铎知晓,此处恐怕就是戴鸿渐所提的“另选的场合”。 方才在旭安同志那里的拒绝算得上名正言顺,但如今两人已是“情人”关系,如果戴鸿渐再次邀请,他又当如何? 按捺下心间升起的莫名的紧张情绪,他又望向岸边的芦苇。半枯的苇杆似乎并不能抵住正在肆虐的江风,随之剧烈摆动起来。 “我倒是常来这里。” 戴鸿渐带上毡帽,跨过街旁的围栏,踏上向下倾斜的土坡。不出十步,身影便隐入芦苇丛中,只余下带着笑意的低沉声音: “这里的妙处阿哲只要一下来便能领会。” 余光瞟向对岸将将可见的宏文仓库,陈铎顿了顿,才跨过围栏下到芦苇丛之中。 226. 江风吹得猛烈,芦苇如同披针一般的细叶袭向二人。 穿行于芦苇丛中,陈铎拂开两侧拦路的苇杆,陷于沉思中的目光不曾离开前方隐约着的身影。他极力忽略心间那丝紧张情绪,淡然道: “彭学斌之事鸿渐是如何打算的?” 即便明白戴鸿渐此行的目的是邀舞,他也要问清戴鸿渐关于党通局的打算,以及看戏那日崔如山到底是为何在军统挂上了号。 并未直接应答陈铎,戴鸿渐缓缓停下。 “感觉到了么?阿哲。” 方还吹得猛烈的江风似乎柔和了起来,这使弯得厉害的苇杆也变得直挺。苇丛虽密,但其间的间隙足以让二人看清苇丛之外的情形。 夜幕之下,这丛江边的芦苇似乎就是汉口的模样。一阵风便可以搅动这里的局势,全然掩住这丛中的人。而当风静之时,藏于苇丛之中者便可并不费力地看清外面的一切。 陈铎当即便清楚这其中的意思,彭学斌之事需要的就是…… “风。” “阿哲说得不错。”戴鸿渐回首笑望着他,“下阵风就快吹来了,等到风停的时候那些苇杆枯的厉害的就该落了。” 待到身后之人走到身侧,戴鸿渐才向他伸出右手,作出邀舞的姿态。 “李先生,请。” 无法忽视对面之人眼中的笑意,那丝紧张情绪又钻上了陈铎的心头。他目光笔直地望向戴鸿渐,一时间竟无法回应。 昨夜暗巷中的一切记忆似乎又开始作祟,在一旁挑唆着陈铎,让他不禁回忆起那在他腹部游走的手掌与耳畔的低吟…… 等陈铎回神之时,他的左手已然搭在那只炙热的手之上,就势被戴鸿渐携住。 身体的动作竟比思绪走得更快,陈铎已无余地拒绝这支舞。压住那股心底涌动着的难以言明的情感,他竭力维持住面上的淡然之色,缓缓将手扶在对面之人的腰处: “戴主任请。” 柔和的江风全然静止,百米之遥外的扬子江上响起游轮的鸣笛声,江对岸的武昌国军驻地的探照灯亦是不时地扫过江面。而待舞步迈出之时,芦苇的针叶仿佛收起了锋芒,只是扫过相拥着的身躯,随着二人轻轻晃动。
第115章 227-228 前奏 227. 身量相近的两人相距不过一指的距离,侧听着笼罩在耳边的一呼一吸,陈铎的目光停在静谧的芦苇丛中。 扶在身后腰间的那只手尤为灼热,陈铎只觉得这热度透过羊绒大衣,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当这热意蔓延至与戴鸿渐紧贴着的右臂之时,袖筒间夹带着的布袋震醒了他。 仓库计划除了涉及到自己与旭安同志,尚还牵扯到崔如山。而看戏那日,戴鸿渐曾拿画像馆试探过崔如山。 思及此处,陈铎微微转头,在身侧之人的耳畔轻声问道:“那鸿渐画像馆的消息查得如何了?” “有了一些线索。”戴鸿渐紧了紧携住李哲的手,亦是轻声笑道,“等消息确定了,我定会第一时间向阿哲说明。除此之外……” 他贴近陈铎耳边,似是轻吻般地吐出几个字:“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哦?鸿渐真是有心了。” 耳边清朗的声音传来,戴鸿渐只觉得十分满足畅快。他与李哲的关系可以说得上是稳固了,等到下阵风吹来这芦苇丛时,汉口的半边天便会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不禁偏头望向陈铎,目光中充满的是柔和的笑意:“三日之后,阿哲便可知道这个‘惊喜’是什么。” 躲过金丝眼镜后让他有些慌乱的视线,陈铎无法忽略地感受到大衣中与臂膀相贴的黑色布袋。 透过苇丛的间隙,他只是遥望着江对岸的宏文仓库。 远处的仓库不过是淡然伫立在岸边,半隐入夜色之中,唯有一旁的探照灯显露出它的存在。而它,或许亦在等待下阵江风的到来。 228.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廿二日,傍晚。 “站长,您这是要去……” 方一拉开站长室的门,陈铎便与孙庆祥打了个照面。他身穿那件夹着羊绒的藏青长衫,手中提着公文箱,淡然笑道: “京韵戏楼,今晚又正巧碰上程老板的戏了。” “程老板还在汉口?”言语之间,孙庆祥恭敬地将陈铎送至党通局门口,“那您真是有眼福了。” 见李哲走下小楼前的台阶,孙庆祥收起浮在面上的恭敬笑意,转身回到党通局。他走进站长室之中,伸手拨动放置于檀木桌之上的电话。 —————— 汉口公馆四层 放下手中的电话筒,戴鸿渐起身对着内室的镜子,理了理将将换上的西服。 暖黄的灯光之下,这身米白西服与金丝镜框相得益彰,衬得他英俊中还透出一丝文雅之气。 回想起方才孙庆祥的通报,戴鸿渐的思绪不禁又飘到了李哲身上。 阿哲着实是个爱看戏的。而他今日要着手解决掉彭洋的问题,看来注定是要缺席这场戏了。 六点未至,戴鸿渐便踏出汉口公馆,驱车驶向黎黄陂路。 不远的彭家府邸之中,彭洋的目光游移于黑白二色的长裙之间。其中黑裙的样式分外雅致,而白色则更为灵动。 今日是头次赴戴公子的约,一时间她竟拿不出一个主意。 犹豫良久,她不禁喃喃自语道:“到底是黑还是白呢?” 一旁的林姨望向窗外,又仔细看了看这两件长裙,向她低声劝道: “小姐,还是这件黑的吧,料子厚实一点。外面这天眼看着又要变了。”
第116章 229-230 1947.11.22 229. 晚六点整,陈铎准时在京韵戏楼门前站定。 他抬眼瞥向门口的戏招,随后又眺向一旁已然昏暗的天空。透过重重阴云,他似乎还能窥见一丝惨淡的月色。 抬步踏入戏楼,陈铎径直走向通往后台的侧门。果然,转入其中便望见张旭安。 一旁挂着数件待用的戏服,它们挡住妆台前的明灯。而十步之外,张旭安则倚于戏服之后的阴影之中。 “老弟你来了。” “旭安同志。”陈铎压低声音,“先稍等一下。” 借着戏服的遮挡,他从公文箱中取出先前备好的一身深蓝短打,换下身上的藏青长衫,并连着头上的毡帽叠好放入箱中。 将公文箱递给张旭安,陈铎神色凝重地直视着他:“拜托了。” 张旭安不再客气,他利落地接过箱子,亦是低声道:“车从后台出去就能看见,到时我会在讲好的地方等着你。” 身着短打扁褂,陈铎作了个揖,随即便转身而去。 “等等。” 还未行三步,他便被身后的旭安同志的声音喊住。 “无名同志,保重。” 今日行动的变数极大:若是任务不成,陈铎便可能当场牺牲;若是渡江不成,他也可能命丧长江。 也许今日是最后一次二人相见。一旦行动出了意外,旭安同志就是组织在汉口的唯一支柱了。 陈铎并未回身,他只是沉声回道:“保重,旭安同志。” 230. 戏楼前台之上的戏虽已开锣,后台却依旧忙碌吵嚷,并未有人注意到一身短打的陈铎。 穿过脸上抹着油彩的众人,他推开了京韵戏楼的后门。在离门不远处,一辆黄包车停在街口。 陈铎挽起扁褂的袖口,提起黄包车搭在地上的拉杆,缓缓步入人群之中。夜幕之中,他正朝着码头的方向行去。 昨日他与崔如山定下了最后的计划,其中第一步便是由他扮作车夫过江,以躲过军统的耳目,而崔如山则会在对岸接应他混进仓库。 —————— 掂了掂手中的公文箱,张旭安又等了一刻钟,才走出京韵戏楼的后门。 这夜还早,与无名同志约定的接应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转到主街,他看向接连亮起霓灯招牌的街道,不禁叹了口气。眺望着路的尽头,张旭安似乎能看见宏文仓库在夜色中隐约着的轮廓。 宏文仓库…… 脑海中又浮现出与思齐相遇的场面:她因捡捐赠物品而在仓库外工事中摔倒的模样,那散在她身上的炮弹的黑灰,还有那悬挂于战时手术台上刺眼的灯泡…… 十年了,张旭安有些难以相信,这个仓库竟可能会在三小时后化为乌有。 他又不禁想象出另一幅图景:思齐怀着肚子,在他的身旁时而细语温存,时而嗔目圆睁……数月之后,也许怀里还会抱着一个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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