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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暴露,尤其是在弗洛斯特面前。 他强迫自己继续扮演一具尸体。 “你不会嫉妒,”他听见陆拾的声音响起,“你只会觉得我还不够好,离你心里的完美作品差得远。” “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再不会因为你不满意就整夜睡不着觉。你定下的标准,再也伤不到我了。” “可你的本性无法更改。”弗洛斯特说,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我放进去的特别基因成了你的一部分。你的情绪天生就比普通人更极端。” 陆拾慢慢转头,视线重新落回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我的情绪,只会留给我在乎的人。”他开口,声音嘶哑,数着名字,“周予安,芬尼尔,江礼。” “只有他们能让我哭,让我笑,让我想不顾一切地亲吻他们,或者想杀了他们。但对你,我永远不会这样。” 他抬头,对上一双碧蓝的眼睛。 仿佛沉入了一片浩瀚的汪洋,金色的阳光把整个海面镀上一层温暖炫目的光。 弗洛斯特的表情依旧优雅得体,完美得惊人。 “因为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他继续说,“弗洛斯特。” 陆拾不再看男人,他重新蹲下来,伸手触碰江礼冰凉的脸。 指尖碰到沾血的皮肤时,很轻地颤抖了一下。 眼泪又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和半干的血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一边哭,一边对着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 “你和弗洛斯特做的那些交易……你骗我,利用我,这些我都知道了。所以我才……” 他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 “可我还是恨得不彻底,江礼,我真没用。” 漆黑的睫毛黏成了一簇一簇,泛着点点水光。 因为哭泣,原本同玉一般雪白的肌肤泛起了红晕,眼尾的弧度细长,漆黑的眼眸里是一片沉沉的悲伤。 陆拾盯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变得固执: “你的心脏,我要带走。” 像是怕谁反对,他又强调一遍: “埋在我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弗洛斯特轻轻叹息,从随身带的黑色提包里取出一样东西——细长的金属器具,顶端闪着冷光,像手术刀,但又不太一样。 陆拾接过,握得很紧。 下一秒,冰凉的金属抵上尸体的胸口。 陆拾的手很稳,刀刃划开皮肉时没有犹豫。割开皮肤,分开肌肉,切断那些连着骨头的组织。 细微的、湿漉漉的声音在房间里分外清晰。 藏在尸体里的陆熠能感觉到一切。 就在刀刃触碰到心脏的瞬间,他改变了决定。 原本他准备悄悄撤离,再伺机寻找新宿主,现在他却将躯体的全部塞进即将离开尸体的器官里。 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如果被弗洛斯特看出破绽,他可能会受重创。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捧了起来。 温热的、粘稠的血瞬间浸透陆拾的手指,顺着指缝往下滴,染红了他衬衫的袖口和前襟。 那颗心脏沉甸甸地躺在陆拾掌心,表面的血管仿佛还在轻微搏动。 陆拾双手捧着它,低头看了很久,才把这颗刚从尸体里挖出来、还滴着血的心脏,轻轻地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湿漉的器官隔着薄薄一层染血的衬衫,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 通过紧密的接触,陆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陆拾的心跳。 跳得很快、很乱,像受惊的鸟雀在扑扇翅膀。 陆拾捧着滑腻的心脏,指尖传来粘稠冰凉的触感,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胳膊有点发软,但他还是稳稳地托着它。 “带它回去吧,”弗洛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的一切,我会处理干净。” 陆拾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开口: “……谢谢你,替我收拾这些。” 弗洛斯特的声音低下去,“你永远不需要感谢我。” 他小心地腾出一只手脱下外套,又用相对干净的内衬仔细地将那颗心脏包裹起来,动作轻柔。 他将裹好的心脏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奢华的壁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却只照亮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从主卧门口一路延伸到楼梯口,地毯上倒卧着一具具穿着佣人或管家制服的躯体,脸上的表情统统凝固在最后一刻,或困苦或惊慌。 鲜血从他们的身下缓缓洇开,在昂贵的地毯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不祥的花。整个宅邸刚刚还运转有序,此刻已变成了一座寂静的、遍布尸骸的豪华坟墓。 陆拾面无表情地走过这条由死亡铺就的走廊,鞋底踩在粘湿了血迹的地毯上,又沿台阶一路向下。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是谁的手笔……弗洛斯特。 弗洛斯特是一个天赋异禀到近乎恐怖,同时又丧心病狂到毫无底线的科学家。 很久以前,他为了追求传说中的永生,私底下不知道展开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那场疯狂的实验最终没能带来真正的永生,却让弗洛斯特成功改造了自己,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寿命。活上两三百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同时对多种疾病和毒素产生了强大的免疫力。 在永生这个宏大的目标暂时告一段落后,弗洛斯特似乎将过剩的精力和资源投入到了更多奇奇怪怪的实验里。而陆拾就是那个时期基因融合实验的产物之一,弗洛斯特当时似乎对传说中的血族基因产生了浓厚兴趣,试图通过融合创造出拥有部分吸血鬼特质的新人类。 可惜,他没能达到弗洛斯特的期望。 他没有长出真正的、能刺破皮肤的尖牙,也无法仅靠血液维持生命。 他只是继承了那稀薄血族基因带来的副作用,混乱的昼夜节律,以及对某些事物的偏执渴求。 “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真可怜啊。” 弗洛斯特亲口这样评价过他。 可当他真的为此难过而哭泣的时候,弗洛斯特却又会笑吟吟道: “就这样当一个失败品,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他不理解弗洛斯特的行为,既然他只是一个失败品,为什么弗洛斯特还执着于他不放手呢? 在离家出走前,他从未想过弗洛斯特会这样关注他。 陆拾一步步走下盘旋的楼梯,前厅的景象同样惨烈,但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空荡死寂的门厅,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夜晚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冲淡了鼻腔里浓郁的血腥气。 前院的喷水池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涌着水柱,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喷水池旁安静地停着一辆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看到陆拾走出来,那人立刻微微躬身。 男人的声音平板无波,“弗洛斯特先生吩咐我送您回家。” “回家?”陆拾抱着怀里的心脏,扯了扯嘴角,“回哪个家?” 男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流畅地回答: “先生当然是希望您能回他的地方。但先生也特别交代,如果您坚持不同意,那就送您回您自己的住处。” 陆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男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这座刚刚沦为屠场的奢华府邸,将那片血腥和死亡抛在身后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靠在后座里,陆拾紧紧抱着用外套包裹的心脏。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脑子里一塌糊涂。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冷淡的眉眼,黑黝黝的眼眸里沉淀着些莫名的幽怨,眼睑下方不知何时沾染了血迹,使得整张面庞流露出惊人的艳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那颗心脏说话: “我要回我自己的家里。”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起古怪的弧度。 “把你种下去,埋起来。” 手指隔着衣料,他轻轻碰了碰衣服包裹里的形状。 “等到了明年春天……” 他的声音更低了,描述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不定,就能长出一个新的江礼呢。” * 当陆拾在自家的后院,用一把小铲子挖了个浅坑,小心翼翼地把变成心脏的陆熠放进去,然后一铲一铲往上填土时,陆熠没有觉得多难受。 泥土冰凉,陆拾填土的动作很轻,一边填,还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透过薄薄的土层闷闷地传下来: “嗯,要不要浇点水呢……植物好像都要浇水才能长出来……可江礼不是植物……” “算了,明天再说吧……要是烂掉了可怎么办。” 又是一铲土盖上来。 做完这一切,陆拾蹲在小小的土堆前,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凉意便渗入骨髓,纯黑的发丝轻轻扬起,又垂落在耳畔。 如此晦暗的环境下,却依然能看到那耳坠的闪光。 “江礼,” 陆拾又开口,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我再也不想谈恋爱了。”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有点冷,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就是我最后一任男朋友了。虽然你是个骗子,虽然我杀了你……但就这样吧。” 陆熠安静地躺在土里,听着这些破碎的独白。 他不能回应,甚至不能动一下。 虽然有一只好奇的小甲虫在他表面试探性地爬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但他忍住了,连最微弱的波动都收敛起来。 他不想吓到陆拾。 万一这颗心脏在土里突然动一下,或者发出点不该有的声音,陆拾今晚恐怕就不是伤心,而是直接吓死了。 陆熠不想陆拾做噩梦,尤其是因为他的缘故。 几分钟后,陆拾回到家里。几个小时后,陆拾房子里的灯也熄灭了,周围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确定陆拾已经睡熟后,陆熠无声无息地渗出来,穿过土壤颗粒,如同水银泻地,向地表汇聚。 粘稠的粉色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有生命的影子贴着地面快速移动,迅速离开了陆拾的住处,汇入城市复杂的管网和阴影中,最终回到了和奥耶约定的、位于城市彼端的地点。 弗洛斯特的清洗干净利落,当时在江礼宅邸内的所有佣人和管家无一幸免。但奥耶并不在场,弗洛斯特也没有进一步扩大清洗范围的意图,因此她还能继续使用江礼秘书的身份。 “你的这位情敌……”奥耶斟酌着用词,颇为担忧,“力量层次和行事风格都远超预估,而且显然对陆拾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欲和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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