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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买票后,乘坐透明的观光电梯上升。陆拾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又看看身边芬尼尔的侧脸,忽然觉得满足。 在观景台入口处的小商店里,芬尼尔饶有兴致地拉着陆拾,买了一些小巧的纪念品。 话说回来,芬尼尔不居住在这座城市,可能根本没来过这里。 他便任由对方挑选、付钱,偶尔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 周予安依旧没有回复。 最终,他们登上了位于三百多米高空的观景平台。 环形走廊,360度无遮挡的视野。风变得强劲凛冽,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人衣袂翻飞。 芬尼尔走到玻璃护栏边,双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侧脸轮廓清晰立体。 “你在想什么?” 芬尼尔忽然问。 陆拾的思绪被拉回原地。 盯着下方那片遥远模糊的街道脉络,他几乎脱口而出: “我在想,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会摔成肉饼。” 芬尼尔笑笑:“你喜欢吃肉饼吗?” 此刻他特别想凭空变出一个发卡,固定住他乱飞的黑发,就连长耳坠也不听话地摇曳不定。 他拢住乱飞的发丝,“喜欢吃粉色史莱姆味的肉饼。” 甜甜的,清新的,无比怀念的。 芬尼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你没有尝过,”他回味道,“但的确很好吃。” 静了静,芬尼尔伸手,替陆拾整理了一下几乎要盖住下巴的衣领,弯起唇角: “我知道周予安为什么喜欢你了。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卑劣之处。” “卑劣就卑劣吧,”他认真地说,“只要是出于喜欢,都可以被原谅的吧。” 芬尼尔凝神细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终只留有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转回身,重新面向栏杆外的虚空,双手再次搭在冰冷的栏杆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拾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我曾经遭遇过一些事情,是周予安看不下去,帮助了我。因此我喜欢上了他。” 陆拾:“原来是这样。” “我的父母,”他继续说,“在去年双双去世了。” 面对这个话题,陆拾也无从安慰,只能沉默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芬尼尔转脸看向他,“只好缠着周予安。” 芬尼尔似乎并不需要安慰。 “谢谢你,陆拾。”芬尼尔继续诉说,“但其实,我本来就不想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缠着周予安,只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再绝望地勒紧。” 陆拾摇摇头,“不是这样。” 他忽然变得善解人意,仿佛前不久还要毒死芬尼尔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现在,”芬尼尔垂下眼睫,“我不想把你再拖入其中了。” “不,你可以的,”他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你可以把我和周予安一起拖入其中。” 他提高了音调,声音却被风吹散,飘扬成透明的丝线。 芬尼尔脸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一瞬,但那抹柔和迅速被更深的歉意覆盖,声音真挚: “抱歉。” 在陆拾还没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意义前,芬尼尔的身体爆发出了超乎常人的力量。 观景台是围着玻璃的,目的是阻挡有人掉落。 但芬尼尔就像什么天赋异禀的运动员,轻轻松松蹬着地面,纵身一跳,越过玻璃跳了下去,姿态决绝而果断。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的人似乎都静止了,连空气也停止了流通,只有陆拾,在三百多米高的位置,看着像落叶一样翩然下坠的芬尼尔,手足无措。 “不要——!” 他拍着玻璃板,疯了一样向下望去,在人行横道的中央,只见一片血肉模糊的轮廓。 衣领又被风吹乱,而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刚刚替他整理衣服的那双手。 …… 警局。 灯光惨白,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面是压抑的浅灰色。 一名面容严肃的警察坐在他对面,打开了记录本,询问道: “和芬尼尔是什么关系?” 陆拾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梦游般恍惚道: “还没确认关系的恋人。” “周予安呢?”警察显然已经调取了初步信息,“你们三个,到底什么关系?” 他不假思索道:“我们三个都很相爱。” 警察的神情微变,“请做出进一步解释。” “我想和他们两个在一起,”陆拾喃喃地说,“可是他跳楼了。” 在留下联系方式,被告知随时可能再次被传唤后,他被允许离开。 在走下警局门前的台阶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现,拖曳着滑下眼角,顺着脸颊滚落,又被风吹得冰冷刺骨。 他迎风站着,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如果他早点出现,是不是就能拉住芬尼尔? 是不是就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无比愧疚,无比伤心。各种情绪全部混合在一起,又被冷风吹散飘向远方。 此情此景,他又想起了那个人。 芬尼尔死了,周予安呢? 他本能地拿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熟记于心的号码。 可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单调重复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无人接听,始终无人接听,就好像周予安也死了一般。 * 标准尺寸的冷藏柜里,一摊难以辨清原始轮廓的肉饼忽然颤抖了一下,不是肌肉的抽搐或神经的残留反射,更像是具有自主意识的涌动。 陆熠蠕动着,把拟态的人类血肉变回了亮粉色的凝胶,又从柜门与柜体之间的间隙渗出外面。 他必须立刻离开,其实他真的不想跳楼,因为陆拾可能会伤心。 可是他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现在他要变回周予安,再回到陆拾身边。 当然啦,在这之前,他还要面对陆拾快把他手机打爆炸的电话。 而他所想的确不假。 陆拾像飘荡的孤魂野鬼,裹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和被泪水浸湿的眼睛,一路飘回家里。 他忽然觉得好累,所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没有意义。 回到家后,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影,几乎都不想承认这个鬼一般的人是自己。 皮肤在久不见阳光的生活里,生出一种不似真实的冷白。 睫毛被浸得透湿,几缕几缕地黏在下眼睑,颜色显得愈发深黑,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氤氲开来。 眼皮红肿起来,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桃花瓣似的淡粉。 他脱下衣服,一头栽倒进熟悉的被窝里,又悄悄裹紧自己。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的,从心底混乱的废墟里滋生出来,缠绕住他几乎停滞的思维。 要不要把芬尼尔的遗体偷出来? 偷出来,然后挖个坑,埋到粉色史莱姆的旁边。 可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要如何偷尸体,毕竟这实在超出他的认知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躺着,任由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又化作灰色的色块,沉沉坠入意识的深海。 最终他只是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常玩的游戏。登录,选择角色,进入虚拟世界。 在虚拟世界里逃避了一会儿后,微微发烫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上方显示着来电人的信息。 ——周予安。 之前他几乎打爆了周予安的手机,现在周予安找他,他反而迟疑了。 直到振动又持续了几秒,他才切出游戏,接起通话。 一道柔和低沉的声音,通过电子信号的过滤传出来。 “芬尼尔的事情我知道了,我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你的身边。” 喉咙干涩发紧,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周予安肯定知道自己在听。 “是我的错,”短暂的静寂过后,周予安又轻轻叫着他的名字,“我似乎一直在让你伤心。” 可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 陆拾确实有点伤心,周予安说的没错。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冰冷的脸颊,滴在被子一角,晕开一小片湿痕。 周予安轻轻地道: “别哭。” 他擦了擦眼泪:“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明明他一句话都没说,一个字也没吐露。 周予安:“我能想像得到。” “你在哪里?”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眨了眨眼睛,“你又和我玩失踪,我讨厌你。” 周予安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此刻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陆拾吸了吸鼻子,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黯淡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淌而出。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又抬头看向镜子。 头发凌乱不堪,几缕湿发狼狈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 脸颊上泪痕纵横交错,皮肤因为哭泣和用力揉搓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更是红得醒目。 整张脸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毫无生气,像是病怏怏快死了的植物。 好丑。 这个样子他怎么见周予安? 谁会喜欢一张哭花了的脸。 擦干净脸,换了一件衣服,陆拾才慢吞吞地挪到门前。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门。 果不其然,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面前,仿佛已经等待了许久。 周予安穿着一件咖色的外衣,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温和又倦怠。 开门的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凝视过来,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陆拾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在看到周予安的刹那,所有残余的犹豫,以及盘旋在脑海里的质问和委屈,都寸寸瓦解。 他张开手臂抱住了周予安,脸埋在对方颈间,沉沉吐息,睫毛轻轻颤抖。 他抱得很紧,手臂环住周予安的腰身,手指紧紧攥住背后的衣料,生怕一松手,这个人也会像幻影一样消失。 周予安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微微颤抖的背脊上安抚性地轻拍。 过了好一会儿,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但依旧没有松手。 “我刚刚毕业,学校那边的档案出了问题,有些紧急。”周予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温和,“我必须亲自去处理,没想到离开了半天的时间,就出现了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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