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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原把他推下沙发,声音堵堵的,听着可怜巴巴:“快点。” “好好。”邢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发现衣摆和袖子上早就晕染开大片血迹,此时已经干涸成红褐色,看着吓人。 他随手丢掉,又捡起边原的衣服,潦草地套上,拿了桌上的小镜子和房门钥匙离开。 边原独自躺在沙发里。 他呆了好久,约莫愣了小半个小时,才突然喊道:“邢舟。” “嗯?” 边原循声找去,在茶几边上捡到一面镜子。 向里望,邢舟那边的背景已经是医院内部。夜里只有急诊开诊,他看到一闪而过的外科牌子。 边原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讲话都瓮声瓮气的:“要缝针吗?” “缝。”邢舟说。 边原安静一会儿,又低低道:“怎么要缝针啊,你没割出经验吗?” 邢舟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并不需要回答,他们彼此都知道答案。这次的伤口太长了,是情急之下下了狠劲,边原当时看着就知道不对,所以才一个劲催他来医院。 邢舟走进处理室,小声说:“被大夫骂了。说为什么不立刻来医院。” 边原笑了笑:“大夫知道你顶着这个伤和别人大干了一场吗?” 邢舟也笑了。他坐到床上,看着医生在旁准备药品,发出利落清脆的碰撞声,轻声道:“害怕。” 医生以为邢舟是在和她讲话,便扭头看他一眼,说:“会打麻药,不疼,别担心啊。” 邢舟对她扯了扯嘴角。 边原的声音很近,近得几乎就在耳边:“我陪你呢。” “嗯。”邢舟垂下眼。 他不怕疼,也不怕缝针,他就是怕呆在医院里,怕听见镊子和针管放入金属盒的声音。 邢舟曾经在这里见证了最后一个亲人失去生命,也亲历了意外获得一大笔供他活下去的保险金,被消毒水气味笼罩的这片世界中,他感到自己是那样渺小,想活的人抓不住生命,想死的人靠不近死亡,一切都身不由己,何其恐怖。而此间人来人往,他一直是独身一人,无依无靠。 医生推了一针麻醉进来,邢舟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血淋淋的创口。 他现在已经明白,他从不是独身一人,他还有自己可以依靠,永远不会失去。 边原说:“缝完赶紧回来,想你了。” 邢舟又扯起嘴角,这次的笑发自真心,格外灿烂,医生没忍住多看他几眼,也笑了:“想起什么高兴事了,怎么缝针还缝笑了?” 边原也在镜中笑道:“笑什么,你不想我吗?” 邢舟低头也掩不住笑意,他点点头,对医生说:“的确是高兴事。” 医生说:“有高兴事挺好。你刚进来时候,真给我吓一跳。” 包扎好伤口后还要打破伤风,全部处理完走出医院时,天边都泛起鱼肚白了。 邢舟回去路上发现麦当劳全天候营业,进去买了两个汉堡,回到家,边原已经没在沙发上了。 他心头刚凉了半秒钟,就见到卧室里飞出来一个抱枕,砰地砸在墙上。 一颗心安安稳稳落回肚子里,邢舟走进卧室,把困得迷迷瞪瞪的边原从床上捞起来,把人用力抱紧。 边原嗅了嗅他:“你买汉堡了。” “就能闻见汉堡是吧。”邢舟说。 “给我吃一口。我好饿。”边原拍着他的背。 两个人排排坐在地毯上,打开汉堡包装,熟悉的香味,凌晨新烤出来的肉饼。 是喜欢的口味,边原颇为满意。 他吃着吃着又侧躺下去,斜斜看着邢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把汉堡胚吃光,他才说:“邢舟,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邢舟盘腿坐在旁边。 他们面对着窗子,凌晨的城市里没有灯火,只漆黑的天幕东边颜色减淡,泛着淡淡的蓝黑色。 邢舟似陷入了漫长的回忆,连声音都有几分空茫:“你猜猜是什么时候。” “18岁生日。”边原说。 邢舟弯了弯眼睛:“18岁生日。” 活到成年,也不算白来这世间一趟,邢舟本想着改完名字后再离开,这样后事都可以用新名字办,舒坦。 只不过他那时候在学校念书,读他的不知道第几遍高一,同班同学都对他的新名字感到吃惊,毕竟连着姓一起改的不多见。 邢舟获得了从未有过的高曝光度,这群小他一岁的学生群体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邢舟性格怪,没有走得近的同学,更添几分莫名其妙的神秘感。 太神秘,同学不怎么敢惹他,都不知道私底下给他编排过多少传奇故事,搞得被弃用的“边原”一名也带上了传奇色彩,仿佛是背负着苦大仇深的咒语,简直变成you-know-who一般的存在,偶尔有人口误叫错名字,反应过来后都要把自己吓一跳。 邢舟头一次获得这样的关注度,这关注度不来自他多次休学的过往,也不来自他的孤僻个性,而是源自这莫名其妙的改名乌龙。 那是邢舟离这个世界最“近”的一段时间。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将他留了下来,改名乌龙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段时间,众人很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各自井水不犯河水。 邢舟仍然独来独往,他还是那个他,与名为“边原”的他没有任何不同,脾气不太好,但也没那么坏;看起来难以接触,其实也并不冷漠;总是阴沉沉的,常常独自发呆。就这样直到高中毕业。 “我也想在18岁生日时改名来着。”边原说。 “那你怎么没改?” 边原指了指收在桌子下面的狗盆:“我怕改了名字,狗就不认识我了。” 邢舟望着那个狗盆。 “还会嫉妒我吗?”边原问。 他问得平静,语气甚至称不上是问句。他心中已有答案。许多话,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得太透,情绪流转间,彼此都能感知到。 邢舟说:“不嫉妒了。” 他从前也并非嫉妒边原有狗陪伴,只是嫉妒他当年有冲上前的勇气。 他怪自己怎么就差那一念之差的勇气。 一念之差。 邢舟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左臂。他也算是有丰富的自残经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手割到需要缝针的地步,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有太多天没见到边原,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冲昏了头脑。 当年的一念之差在时光的冲刷下已成鸿沟,他在拎起刀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曾经失去的狗,甚至没有想边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再失去他想要的了。 他想要边原,即便见到边原的条件是去死,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他已经是自己定义中“勇敢的人”了,再回首,看着当年在岔路口矮墙下大哭、不敢迈出那一步的小孩子,他不怪他了。 邢舟终于全部接纳了自己的一切,懦弱的是他,选择放弃的也是他,没什么可后悔,他不再怪罪曾经的自己。 “其实我也嫉妒你。”边原偏过头看他,“你说你没有狗,我那时在想,凭什么是我要多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邢舟问:“现在呢?” 边原久久看着他。天边终于破晓,晨光掠过漫漫长夜,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命运的岔路口前,回到哭泣的小孩身边,摸摸他的脸,说,不哭不哭了。
第19章 汉堡胚 他们靠在一起看了一场漂亮的日出。 难得今晨无雾,能瞧见光芒万丈落满城市的景色,金灿灿的阳光唤醒了大街小巷的人们,小屋则迎来了它的休息时间。 边原拉上窗帘,关掉灯,把被子卷了卷,缩进被窝里。 邢舟躺在他右边。他想抱边原,奈何自己要是想抱只能向左翻身,可左胳膊刚缝了针,没法压。 边原闭着眼睛,就感受到一具热乎乎的身体靠了过来,随即压在他身上,又一滚翻,越过他,躺到他身后。 边原嘀咕道:“你有病是不是。” 邢舟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挤挤挨挨贴在一起:“抱你一下又怎么了。” 被子香喷喷的,边原闭眼躺了会儿,转过来与邢舟面对面,尝试了一下有没有更温暖浪漫的姿势。 他们两个一样高,脑袋磕脑袋,不论是谁想窝进对方怀里,就只能往下挪,可这被子拉到下巴,往下挪就钻进被子里了。 二人面面相觑,略有些尴尬。 邢舟把空调关了,将被子撤掉,勉强实现了成功的相拥而眠,他们抱在一起,不约而同开始思考冬天该怎么办。 有人陪着,入眠变得极为丝滑。邢舟难得做了梦,梦境中的场面极端混乱,从小到大,一帧一变。 他梦见了母亲病逝的那一晚,梦见了父亲车祸的十字路口,梦见了保险公司的电话,那短短的几年时光,他似乎已经尝遍了千百种滋味的喜怒哀乐,懵懵懂懂,在不知情的时刻长大成人。 那段遥远而灰暗的日子很快被抛下,他梦见了第一次见边原的那天。 高中毕业后,他终于了无牵挂,学生们狂欢的夏日里,他开启了漫无边际的自杀计划。 可天不遂人愿,那硬币着了魔,二十多天竟然每天都是花面。 邢舟觉得邪门,停止了一段时间的抛硬币,常去海边散步,吹吹风,看看太阳看看月亮。 他偶尔会遇到来海岸的游客,远远望着他们站在一起拍照,咔嚓一声,照片出炉,那是游客们在这个宇宙里打卡新场景的纪念。 后来他也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游客照的背景里的风景,却觉得了无生趣,灰突突的天,雾蒙蒙的海。 见到边原,是他重操旧业开始抛硬币的第七天。 连续抛出七个花面后,他突然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邢舟一开始以为自己精神病了,愣愣盯着他,看了起码三分钟,才从那下半张脸分辨出来,对方就是他本尊。 从高中改名开始,他剪了短发,剃了好几年,头一次见到自己留这么长的头发,毛蓬蓬的,不知道该说像钢丝球还是像丐帮。 然后镜子里的人开始说话了。 邢舟还记得边原和他说的第一句话,问他“饿了吗”,这个问句太陌生了,邢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被这样问过,或者说从出生至今都从来没有。 他没想到人生的第一句“饿了吗”,是他自己问自己。 边原的世界与他多有不同。他毕业后就把成绩、升学全部抛掉,彻底成为无业游民,而对方却填报了大学志愿。他对此不理解。 那不理解里包含的情绪太多了,有嫉妒,有欣慰,有怅然若失,也有期盼。 他不想看到边原拥有他没有的,可也希望边原能拥有他没有的。 跌宕起伏的梦境至此戛然而止,一串闹钟唤醒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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