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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上重重叠叠摆着洗漱用品,如同电影卡帧,统统复制成双份,错位挤挨在一起。 这场面有几分诡异,边原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近视加散光了。他沉默半晌,拿起肥皂盒里的香皂,丢到地上。 “啪”地坠地,可那声响居然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边原极其缓慢地转回头,几乎能听见自己头骨的咔哒声,就看到镜中的邢舟蹲下去捡肥皂。 本该是略有几分恶趣味的低俗画面,可边原一时间失语,心底升起些许寒意。他的幻觉在失控,他似乎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了。 “这就是我精神分裂的症状。” 边原老老实实坐在桌子后,陈述自己的病情。 看着大夫给他写病历,又开出免除军训的休假单,单子和厚厚一摞检查报告放在一起,装进包里。 他背起包,没有去窗口取药,径直离开了医院。 细细算来,他已经将近十年没有进过医院,这股消毒水味闻着心慌,这里面装了太多他恐惧的生离和厌倦的死别,在这里,肉体的疼痛和精神的奇思妙想都被量化了,他被诊断,被下定义,没法继续自欺欺人地犯他的孤独文艺病,很烦的。 边原挤开人群,登上了通往学校的公交车。 开学第一天,确切来说是开学第十八天,边原顶着他那回头率百分百的发型,迈入了这座生机勃勃的校园。 学校不算大,潦草看过一圈,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元素,给楼起名为教学楼、宿舍楼,给草地改名为操场,再把三者稀里哗啦摆在一起,一座“学校”便诞生了。 边原照着手机上的信息找到自己的宿舍楼,四层高,此时许多穿着军训服的学生进进出出,开学两周,足够这栋楼养成属于自己的生态,往来的迷彩服们大多勾肩搭背、三五成群,都已经混熟。 他背着一个单薄的包,走到二楼,对着门牌号,敲响自己的宿舍门。 咚咚咚,没人理他。 边原推门而入,一开门便对上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四人寝,此时只剩下靠门的上铺空着,边原淡淡看了一圈对他面露不善的室友,什么也没说,只把肩上的包甩到空床铺上。 走进了才发现这床铺边上贴着铭牌,这张空床的铭牌是“杨峰”。 “你的床被抢了噢,在下铺,那个胖子屁股底下那张。”邢舟忽然开口说。 屋里其他人听不到邢舟讲话。边原看了眼挂在包上的小镜子,把它倒扣过来,转身盯着邢舟口中那个胖子。 胖子与他对视,噌一下站了起来。 傻逼。边原心中默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屋里三个人显然已经形成稳固的三角形同盟关系,他不想敞开心扉拥抱地球的第一天就与人打架斗殴。不与傻逼计较。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自己的床铺上。 那光秃秃的床板看得人心里一阵拔凉,他没想到床垫得自备,就只带了一张床单,此时铺也不是,不铺也不是。 边原思考了几秒,一抬脚踩着梯子就爬了上去。 这一脚仿佛踩到了其他三人的尾巴,立刻激起两道不客气的嚎叫:“喂!” 喂什么喂?边原微微侧过头,发丝挡住眼睛,他从缝隙里看向出声的人,那人个子很高,瞧着得有一米八,正和胖子一起瞪着他。 “懂规矩吗,鞋都不脱就踩梯子?” 边原眨了眨眼,说:“这梯子不就我一个人用?” “规矩是规矩,难道宿舍就你一个人住?” 邢舟阴魂不散的声音响在耳边:“哼哼,给你下马威呢边原。” 听着十分幸灾乐祸。边原不爽,对镜子里的邢舟说:“你乐屁呢?” 那胖子和高个儿闻言一怔,对视一眼,肉眼可见的火冒三丈,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这人还是个硬茬”的意外。 边原看那二人的国粹都到嘴边上了,只好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不是说你们。” 他从前休学太多次,比同届学生大两岁,这区区两岁,放到外面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年龄差,可放到初出茅庐的学生群体身上,年岁被用学期精准计算,便有一种老大哥看小屁孩的落差感。边原看这俩人横眉冷对,如同看小孩子过家家,总觉得好笑。 这种好笑带着一种高傲,狠狠刺痛了两个小屁孩的心,胖子暴跳如雷,不待发作,却听到有人敲门。 屋内僵持了一瞬,有人道了一声“去开门”,高个子才动作。 边原这才发现,高个子和胖子的阴影里挡着第三人,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站起来,八风不动地盘腿坐在床铺里,边原看一眼就知道,这人是这屋里的老大。 门打开,探头进来一个头发打理得干净清爽的男生,声音也清凌凌的,问:“边原同学在吗?” 边原随手抄起包上的小镜子,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 那男生眉眼清秀,看过来时含了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那打量浅尝辄止,递过来几张纸:“边同学,这是你这段时间落下的材料,有空填一下,我晚上来收。” 边原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写字了。他收下材料,正要应答,口袋里的邢舟幽幽道:“还会写字吗?” 一个“滚”在嘴边险些没收住,边原咬了咬后槽牙,才挤出一个“谢谢”。 “骂不出来吧,爽吗?”邢舟笑道。 边原恨不得把那面镜子摔地上,回身推门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面上狠劲儿还没消,扭头就看见自己床铺上横着一条扫帚。 扫帚头正对着他的方向,灰尘挂在上面,一团团一簇簇的。 胖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扬下巴,底气十足:“宿舍轮流值日,你前面十五天不在,我们替你打扫的。接下来一周都归你——嗷!” 他话都没说完,已经被人拽住头发,向下一扣。 胖子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长发非主流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五指像嵌进头皮里了一样,抓得他整张脸都扽直了。 “干什么!”高个儿立刻上前来拦,老大也倏地站了起来。 可边原动作太快,他猛地把人掼倒在地,胖子双膝咚地磕到地面上,脑袋一下子被按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内传出闷闷的嚎叫,钻心的痛扎得胖子面目狰狞,脚下狠命蹬着,两只手抓挠着按在自己头上的人。 边原的力道又稳又沉,牢牢压着他,任由胖子暴怒的喊嚷,直到屋子里慢慢静下来。 边原不紧不慢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老大”,沉默片刻,才说:“卫生我不补,床也给我换回来,你是叫杨峰吧?” 老大没有吭声,胖子也不再哼哧,屋内死寂一片,只有口袋里的邢舟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十分愉快。
第4章 指南3:镜子里的人会偷喝可乐 杨峰并未答话,僵持在原地。 边原理解小屁孩的好胜心,但不想体谅,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见旁边的高个儿目光一凛,那张细长的脸阴沉下来,仿佛被雨冲化的奶油,五官都在向下流淌。 边原意识到他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反而越过他的肩头向后,便跟着往身后看去。 寝室大门开着,方才给他送材料的那清秀男生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男生微皱起眉,声音和人一样,清水似的:“刚认识就打架?” “关你屁事。”高个子立刻反唇相讥,语气极为不客气。 边原嗅到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他手下力道松了松,将摁在垃圾桶里的胖子扯了出来。 胖子满脸眼泪鼻涕口水,十分凄惨,吓得他连忙松手退开。 胖子用手背抹干净脸上的水,一张嘴对着门就嚎:“打架?康翔你长眼了吗?这叫殴打!我***!**!你** !没**天理了!” 邢舟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啧啧啧给人揍成这样呢。” 边原被胖子一连串感叹号砸得头晕,从口袋里掏出镜子,看了眼隔岸观火的邢舟。 邢舟一扬眉毛:“看我干嘛,走啊,这胖子正对着那人泄愤呢,人家几个估计有旧怨。” “你**还照镜子,你别恶心人了!我*!”胖子喷完康翔,一扭头看见这一幕,更加气急败坏,只觉面子里子都被踩了个稀碎。 边原被他骂得无名火起,邢舟也听见了,笑骂道:“操,踹他。” 不等话音落,边原早已经抬脚,猛地蹬在胖子膝窝上。 康翔、高个子和杨峰一窝蜂涌过来,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拉开。 不知谁的手碰上边原的胳膊,他一下子炸起一串鸡皮疙瘩,条件反射使劲甩开对方,连退好几步,皮肤上的触感依旧清晰。 “你……” 边原整个人都发毛,头皮突突直跳,扫视一圈混乱的屋子,抄起背包径直往外走,头也不回。 宿舍门口早围了一圈闻风而来看热闹的,见有人出来,一群人也不嫌尴尬,躲都不躲,两只眼兴冲冲地黏在边原身上,目送他走远。 胖子使劲踹一脚垃圾桶,满身怒火泄不出去,几分钟就在脸上憋出来个火疖子。 他一回身扯住康翔的衣领:“关你什么事?啊?显着你了是吧!” “胖子。”杨峰叫了他一声。 胖子瞪着康翔看了几秒,便拽着康翔的衣服把人丢出去,咣一声摔上门,将那层层叠叠看好戏的人都关在外头。 关了门,胖子一屁股坐到下铺床上,又骂了几句,直到骂痛快,才见高个子还定定站着,两只眼盯着紧闭的大门,脸色难看得很。 看他这样,胖子更是怒火中烧:“行了行了,你盯出花儿来也没用,康翔那死人不就这样吗,惹不起总躲得起,下回离他远点呗。” 高个子阴森森道:“凭什么躲着他。” “那咋办!你打他去!前两天还不长记性?惹康翔那阴货,他有的是法子治你!” 高个子不吭声了。 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半晌又低低骂了一句:“那边原也是神经病一个。” 屋里静了片刻,杨峰才轻哼两声:“他就是精神病。” 闻言,高个子终于转头,盯着杨峰看。 “不然你以为他怎么现在才来报到?”杨峰沉着脸,不愿多说。 胖子心头一惊,又咬咬后槽牙,没再说话。 高个子听得心烦,沉默地从口袋里摸了包烟,出门透气去。 走廊早已恢复如常,见他出来,来往学生也没多加关注。 这一栋楼里住的全是刺头,这两天磨合得差不多了,刚开学那几天才热闹,那叫一个刀光剑影,就差在楼道里放“哪个叫做正义哪个战无不胜对错正邪却难定”,打赢了唱乱世巨星,打输了唱光辉岁月,人人都想在这墙皮脱落的破宿舍楼里做一番大事业。 高个子倚靠在平台栏杆边抽烟,正瞧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可刘海还是蓬蓬卷卷的,把棱角锐利的脸挡了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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