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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他更想知道的是娄阑为什么要牺牲休息时间来陪自己。他还是为娄阑对自己的关心程度而感到错愕。 “老师,您真是,比我爸都关心我。” 娄阑正倒车入库,并没有看向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而已。” 秦勉不想听这种客气又体面的回答,他忍不住刨根问底:“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一出,娄阑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他似乎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思忖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要冷淡一些:“你从前是我的病人,现在又是我组里的学生,我对你关心多一些,是应该的。换成对吴卓也会是这样。况且这些事情不会花费我太多时间和精力,对于我们双方都是有益无害的。” “这样。”秦勉点了点头,似乎是了然了,“谢谢你啊娄哥,你……真好。” 娄阑笑了:“那快下车吧。”
第86章 番外:智齿(下) 诊所规模不小,几间诊室里已有患者在做治疗。娄阑的那位朋友——也就是这家诊所的院长,姓杨。 杨医生似乎跟娄阑关系很近,见了面先是一阵叙旧忆往昔。 秦勉看他老师在学校和医院里都是不温不火的,对谁都温和疏离,对娄阑能有这样一位关系亲近的朋友而略微感到诧异。 那人先是让他去拍牙片。他拍完出来,那人已经去准备器械了。 秦勉略有点紧张,一出来看见娄阑靠窗立着,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分散注意力:“娄哥,杨医生是你大学同学吗?” “嗯。不仅如此,也是我发小。” “你的发小……” “少数仍在保持联系的人。” 娄阑说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棂上,转头眺望窗外。 他自幼不是一个太重感情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批一批地换,他很少花费心思和精力去维持和某人的感情,往往是被动的一方。尤其是娄希阳去世后,他身边忽地一下子又少了好多人。 而杨望是为数不多的一直主动联络他、愿意掏真心对待他的人。 没聊几句,杨望准备好器械进了诊室。 秦勉看见那蓝色的无菌布上整齐码放的各种牙科器械,禁不住头发发麻。 娄阑朝他笑笑,轻声道:“去吧。” 秦勉“嗯”了一声,挪动步子,躺上了那张放得很平的治疗床。 这个姿势之下,胸腹部这些脆弱的部位也随之暴露,他感到有些不自然。但他压抑着那种感受,迎着明晃晃的无影灯,在杨望的指示下,配合地张开了嘴。 随后,冰凉的器具探入口腔,秦勉忍不住蹙了蹙眉,心跳又快了起来。 除了打麻药,其他时候倒是不算痛。 但生长顽固的牙齿被硬生生拉拽、在下颌骨里拼命摇晃的感觉还是十分令人难以忍受。 “呜……”秦勉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脑子里搞装修,叮叮当当响,耳鸣心跳震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一个没忍住,他难受得呜咽出声。 杨望问了,但没停:“疼?” 秦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某种哼哼唧唧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透过杨望和助理护士脑袋的间隙,看见娄阑正站在自己的侧后方! 秦勉的心脏当即就跟要从大张的嘴里跃出来似的,砰砰直跳,耳尖也在刹那间变得绯红。 ——怎么回事?!他的娄老师不是在诊室外面等他么! 他不禁微微仰头,由下而上看清娄阑眼里含着安抚的笑意。见他望过来,娄阑开了口:“不舒服是不是?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秦勉耳朵更烫更红了,他张着口,说不出话,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两手下意识地捏成了拳,指尖攥紧了衣服布料。 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 钳子撬动牙根,那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听到牙根与牙槽骨分离的脆响时,秦勉本能地后背发冷,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微微睁眼,迎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光,看见娄阑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探出手,握住了那只垂在腿边的、骨感却温暖干燥的手。 娄阑没有松开,反倒是轻轻回握住了他。 直到两颗智齿都被钳进了托盘里。 “好了,棉花咬住。”杨望又夹了两团新的棉球进去。 秦勉缓缓从治疗床上起身,只觉得嘴里麻麻的,血腥味浓重,弄得他稍稍有些反胃。 拔牙之后还要留观半小时,半小时后让医生检查伤口情况。两个人便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里,等待半小时过去。 娄阑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很轻地笑了一声:“感觉怎么样?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对吧?” 麻药尚未退去,秦勉操控不了唇舌部的肌肉,说话含混不清:“……挺可化(怕)的。” “过去了,你已经坚持下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娄阑看着他,眸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怜爱。 说着,娄阑轻轻拍了下他那下意识紧紧攥着的手,示意他放松。 秦勉兀自沉浸在悲伤中,自然没有注意到娄阑眼中那闪现又敛去的情绪。 “嗯,今天麻幻(烦)娄哥了……” “先少说点话吧。” 三十分钟后,秦勉又被捏着下颌张口检查。 伤口好端端的,凝血也正常,没什么事情。 杨望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不知为何,秦勉有些听不进脑子里去。倒是一旁的娄阑,似乎听得比他都认真。 麻药渐渐退去,疼痛开始苏醒。走出诊所没多久,那丝原本朦胧模糊的钝痛骤然间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秦勉疼得脑子都嗡嗡作响,靠在副驾驶上,两眼紧闭。 换作往常,他习惯了咬牙忍痛,可现在疼痛的源头就在嘴里,他舌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伤口的部位更是一点都碰不得。 娄阑见他疼得厉害,眼圈都出于生理的本能而变得湿红,立即拆了止痛药来让他服下。 吃了药,秦勉又靠在车座上,全心全力忍痛。 “这几天会很痛,先吃止痛药,撑过去。消炎药也别忘了按时打。” 娄阑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 秦勉睁开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点了点头。 混沌不堪的脑子里,他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娄阑会带他去哪儿? 送他回家么?但他不想在这么脆弱的时刻面对于迎。 回学校寝室?可娄阑下午是休假的,要回自己家,跟学校并不顺路…… 难道——娄阑要带他一起回家? 没来由的,秦勉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他设想着被娄阑带回家中的场景,那个绿竹掩映、宽敞整洁的房子里,一切都令他感到心安。哪怕是嘴里的伤口疼得厉害,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这种奇怪的想法从何而来,他只能够清晰地领会到自己的心思——他想跟他的娄老师、他的娄哥待在一起,一同度过这个下午。 可随之,娄阑问他:“你要回家,还是回学校?我送你。” 秦勉微微一怔,有些羞耻于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设想。 可更多的情绪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稍稍张了张口,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学校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是他想的太多、太复杂,他看到娄阑那双很好看的桃花眼里也闪烁着很多无法形容的情感。 似乎……情绪也有些低? 就像是有什么心之所向的东西,不得不因为种种原因而隐忍克制的那种消沉和默然。 “老师应该要回家吧?我自己地铁或者打车就好。” 秦勉心里略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紧张。 娄阑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向华东医大的方向:“没关系,我送你。” 一直送到宿舍楼前,秦勉告别了娄阑。 刚闪进楼梯,就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他疼得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天黑时才悠悠醒来,觉得嗓子干渴,血腥味浓烈到胃里翻涌。 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一探额头,估摸着是发烧了。 他爬起来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虽说应该尽早去校医院吊水消炎,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一动也不想动,晚饭都没胃口吃。 吃过药,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寝室里安静至极,室友都不在,空气冷清得像是能结出冰霜。 还是痛,嘴里和胃里都痛,脑子晕乎乎的,全身上下都难受。 秦勉睁眼凝视着昏暗中的虚无,忽地觉得喉咙像被扼住了一般,轻微的窒息感缓缓漫上来,胸腔里酸涩得厉害。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量了体温,高烧未退,又服了一次退烧药和消炎药。 后半夜,生生被胃痛疼醒,捂着上腹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就这样熬到了天明。 在校医院挂水的时候,秦勉终于收到了娄阑发来的消息。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期待,大概是想在这种脆弱的时刻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赤城的关心,也或许是,他想娄阑这个人。 他只答自己情况还好,正在吊水。 实际上,胃痛一夜未停歇,高烧也迁延成了低烧,久久不愈。两侧脸也肿了起来,单看脸,像是在一夜间胖了二十斤。 一整个周,秦勉过得极其艰难。 无法正常进食,只能喝白粥、吃流食,胃痛起起伏伏。每天清洁拔智齿的伤口时也活像上刑,但只能忍。 这几天里,他也没有再去实验室。 一方面,他精力不济,可另一方面,他怕他的娄老师、那个在他心里渐生复杂情愫的男人,看到他两颊肿起、虚弱不堪的模样。 一定很丑陋,很憔悴。 而娄阑也只是在微信上询问了他几回,诸如问他是否还在发热、伤口是否还痛,又叮嘱他谨遵医嘱,过几天一切都会好。 秦勉时常回想起娄阑按捺着愠怒和无奈,亲自带他去诊所拔牙的那天。 愠怒来自于对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不认可,而无奈则来自于对他的妥协。 那时,治疗床上,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娄阑那张轮廓分明的、清隽好看的脸。 但他想,娄阑所看见的,是被迫大张着嘴、露着牙、嘴角流着口水、眼角微微含泪的虚弱不堪且任人宰割的他。 他为此郁闷了好几天。并且,在他意识到自己比从前更加在意自己在娄阑眼中的形象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对待娄阑的感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了。 他喜欢娄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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