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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娄阑在的地方,都能看见这个好学的小同学围着转。 那天,病区里一个住院的女孩子给娄阑展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娄阑温柔地笑了笑,摆摆手:“收起来收起来,我看不得,抱歉……” 秦勉以为这不过是句随口的话,谁知出了病房,娄阑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闭眼靠着墙站了足足五秒。 “老师,你怎么了?” 娄阑脸色逐渐缓过来之后才开口:“我真看不得伤口。” 此时,秦勉正对着垃圾桶,拿了瓶酒精往娄阑伤口上倒。 娄阑闭着眼,面容因疼痛而微微有些扭曲:“……疼。” 秦勉手里的动作没停:“没办法,我家没有碘伏。你再忍忍。” 娄阑那边没了动静。 秦勉嘴上一点不留情,却没舍得往那伤口上倒更多酒精。最后冲洗了一下,拿纱布包扎了起来,贴了一块医用敷料贴。 “好了,”秦勉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拖鞋去把酒精纱布放回原处,“还能开车吗?” 娄阑睁开眼睛:“可以的。” “好的,那娄老师请回吧。我胃不太舒服,就不送了。” 娄阑眼里带上了几分落寞:“记得吃点东西,把胃药吃了。” “我这么大人了,会照顾自己。” “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娄阑指了指靠近玄关的位置、贴墙摆放的一台三层置物架。 一眼看过去,只见上面塞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包装袋,尽是些鱼粉、螺蛳粉、土豆粉、麻辣烫、泡面、酸辣粉一类的速食品,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面包。 “怎么?”秦勉笑了一声,但与以往不同,这声笑里全是些匪气,“娄老师不过是我大学时跟过的老师之一,科研上的事情我听您的,我的私事您也要操心吗?” “……”娄阑的下一句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眼神里浮现出不明显的失落。 秦勉心里受了那么重的伤,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他自知没有资格去反驳和为自己辩解,通体上下只有强烈的无力感。 眼前的青年故意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眼里的痛苦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想来秦勉这些年情绪太过压抑,久而久之通过自主神经作用到了生理上,肠胃也都受到了影响,时常胃疼跟这些脱不了关系。 “没话可说?那就不说了。娄老师再见。” “我走了,你记得吃药。你哪天有时间,我再重新约你吃饭。”临出门前,娄阑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尽量少吃速食。” “嗯。” 门开了又关,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秦勉像是泄了力一般,捂着胃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娄阑坐过的地方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秦勉往那里靠近了一点。 许久,他缓缓躺下,抱着上腹蜷缩成了一团。
第11章 重现 足足半个小时,房子里没有半点动静。秦勉阖着眼睛,或许已经睡着了。 楼下的老旧街巷时而飘上来热闹的寒暄,秋夜缓缓流淌的凉气似乎都被加温了一些,更是衬得房子里冷清寂寥,仿佛每一寸角落都被孤寂填满。 手机铃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秦勉睁开眼,眼神十分清醒。他接起,声音还略微有些嘶哑:“你好。” 是警局的电话——告知他赵晓月身体检查没有大碍,已经被安全送回了家,跟家里人做了沟通,目前没什么事了。 秦勉挂断电话之后,就开始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娄阑。 今晚若不是娄阑凭借专业技能安抚好了赵晓月的情绪,情况将会更棘手。必须得有人受伤才能收场也说不准。 等了好一会儿,娄阑没回。 秦勉简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按灭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去厨房煮了一包面,又喝了一瓶牛奶。虽然胃疼得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是他足以忍耐的程度,但想起娄阑的叮嘱,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翻出胃药,吞了一颗下去。 这几年真的是亏待了自己,硬是把本来就不怎么健康的肠胃搞得更差…… 时间还早,睡是不可能睡着,又没力气做别的事情,秦勉干脆往飘窗上一躺,望着夜空出神。 上方窗子被完全打开了,抬手就能触到室外的风。 他微微曲起腿,侧过身,似乎和夜晚的天空之间再没有什么阻隔,有的只是距离,无法轻易丈量的距离。 黑夜的天空似乎比白日的天空更加深邃、旷远,藏着更多的秘密,近处的天色是浓郁的黑,只几颗惨淡的星星时隐时现,而城市的南面,黑色要稍浅一些,能看到一缕还未消失殆尽的橘色霞光。 很静。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从此刻开始,这地球只剩他一个人,只有他自己与宇宙相对。 风很凉,空气里还有枯叶的味道。 一种失重感萦绕在秦勉的全身。 从进入博士阶段开始,秦勉逐渐有了与宇宙对视的习惯,姑且算是一种自我疗愈——在学校时,他偶尔会在操场找个没人的角落躺下来,专注地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 在医院时,则是门诊楼宽大的天台。身体下方的每个楼层、每个病房里都上演着人间百态,人性的善恶、情感和欲望都在那里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时刻,他仿佛脱离了现实,脱离了那些使他痛苦纠缠的情感。 凝望浩瀚的宇宙,才觉个体的渺小,生活里的那些失意之事,不过是人类文明之河里的一滴水,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又何必往心里去呢? 秦勉试图放空自己。 可不论睁眼闭眼,脑子里全都是娄阑。 娄阑的脸、娄阑的眼睛、娄阑微笑时才会露出的虎牙…… 他的生命,已经被娄阑这个人镌刻下了太多痕迹。 2016年盛夏,秦勉十八岁,参加了全国统一高考。 成绩不负众望,却又在意料之内——全省61名。 秦尚清和安梓岚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报志愿的事儿,一家人都在北医八年制和华东医八年制当中犹豫不决——前者是天花板级别,到了哪认可度都相当高;后者虽略逊于北医,但离家近,资源也多。 秦勉自己倒是无所谓,哪儿把他录取了,他就去哪儿念书。反正都是临床医学八年制,他将来的职业绝对跑不了是医生,无非就是在哪个地区执业的问题。 夫妻两人最终把他留在了身边。 在那之后不久,安梓岚去了上海。 那段时间秦勉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报上海的医学院,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太重要了。可后来,看到安梓岚朋友圈分享的各种美好日常,只为自己而活的她过得那么幸福,秦勉又庆幸自己没去过多打扰母亲。 长大了,他才懂了安梓岚的心思。 也正是因为那时已长大,他从未觉得安梓岚自私,更是从未怨恨过。 过往的一些人和事逐渐淡去,时间裹挟着秦勉来到大一。课表排得比较满,而他状态比较水,上课的时候,就挑个不前不后的位子坐下来,该听就听,课后也不花心思多学习;没课的时候,打游戏、打球、做家教、搞竞赛、吃吃喝喝,日子不紧不慢,也结识了几个朋友。 说实在的,大一、大二的时候,他对专业课还不是很上心——一是前两年学的大多是基础医学课程,有点难度但是不需要大量背记,他就没那么当回事儿;二是才从高中来到大学,一心只想松弛些。 或许是多少有些天赋,他均分还算高,两年都拿了比较靠前的名次。 到了大三,秦勉突然人如其名,变得勤勉—— 他又一次,遇见了娄阑。 彼时的娄阑刚从国外做完博后回来,评上了华东医大精神医学院里最年轻的硕导。 学校举办科研导师双选会,秦勉浏览科研导师名单的时候,手抖点进了精神医学院的页面,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的娄阑。 那一霎那,秦勉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忽地被什么触动,惊讶、紧张,带着隐隐的悸动。 高三那年的许多画面随即在脑海中重现——查房时那个人温和的眼神、对他过多的关注和事无巨细的关心、安和西路公交站上的迎面相见、夏夜昏暗的木头长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递来的牛奶…… 秦勉不是一个喜欢记这些杂七杂八、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的人,可当透过屏幕看见娄阑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记忆竟都十分清晰,他甚至隐隐记得那时的心绪。 哪怕是最严肃刻板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娄阑都是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温和又不刺眼的微笑。水蓝色衬衫的口子系到了最上一颗,人显得笔直而清瘦。隔着屏幕,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显得十分专注和认真。 右边紧跟着他的简介:娄阑,男,28岁,医学博士,精神医学院硕士生导师、副教授,华东医科大学附属慈济医院精神科副主任。从事青、中年情绪与认知功能相互影响及其脑机制研究。计划基于生物、脑和认知三个维度探索和验证青、中年严重认知障碍和精神障碍的生物标志物,有望为个性化治疗和精准医学的发展提供进一步的科学依据。 最后附了邮箱。 三年前的那个年轻医生又辗转到了海外求学深造。如今博后出站归来,不仅有了更加完美的履历,还多了几个耀眼的头衔。 秦勉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才察觉自己和屏幕上娄阑的眼睛已对视好久。 略微思考了几分钟,他复制了娄阑的邮箱,发送了一份课题组加入申请。 说来也可笑,三年前自己深信以后和娄阑这人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把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部分说给了他听。三年后,莫名存在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引力,指引着自己去报娄阑的课题组。 当天是周末,秦勉在家里住了一晚,晚上刚洗漱完走进房间,就听见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一下。他坐过去,打开新邮件。 娄阑邮件里的语气平和而疏离,只有寥寥几个字:“秦勉,好久不见,欢迎你来到华东医。目前组里只考虑招精神医学本专业的学生,名额固定。你所在的临床医学院有很多优秀的导师,可以看看自己对哪位导师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祝学业进步。” 秦勉粗略看了一眼短短三行字——娄阑还记得他,娄阑拒绝了他。 他睡得早,夜里却有些失眠,凌晨一点一过,胃里没什么东西了,胃酸灼烧的痛感又沿着上腹渐渐扩散开来。 最后终于恍恍惚惚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只有零碎的几个画面,唯一清晰的一幅,是他和娄阑在实验室里共同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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