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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小勉,你也是精神卫生专业的学生呀?大几啦?要不要考研呐?” “不是。”秦勉掩着嘴漱出一块鸡骨头,“我临床八年制的,大三。” “那以后是打算读小阑的研究生吗?” “宋榕姐,我意愿其实是外科,估计是心外科或者神外——我喜欢这种有挑战性一些的。” “不。”宋榕的神色却在听到某个字眼之后迅速冰冷下来,语气坚决,“不要去心外。” 娄阑也放下了筷子,微皱起眉头,单从虚握成拳、轻轻摩挲的手就能看出紧张和担忧。 秦勉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只觉得宋榕的反应过于大了些。 反正跳开这个话题准没错,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杯沿还缭绕着一层冷气:“姐姐,还有没有冰可乐啊,我这儿没了。” 娄阑:“小心你的胃,喝点常温的吧。” 于是宋榕只给秦勉倒了一杯常温可乐。 他的确有点儿胃疼。 来的时候路上有点堵,车子走走停停,饶是娄阑开车技术好,也不可避免地让他晕了车,这下又吃辣的、又喝冰的,嘴巴是满足了,却亏待了胃。 可今天的氛围太好,在生日当天和两个算不上太亲密的人一起过中秋,这经历也十分奇妙。 秦勉不愿扫大家的兴,分月饼的时候也硬着头皮吃了一块,后果就是胃里不仅揪着疼,还时不时有酸水上涌到嗓子眼,带来喉咙里阵阵灼烧的痛。 吃过了饭,时间还早。秦勉胃难受得厉害,又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表现出来,告别宋榕便回去了。 娄阑送他下了楼。 小区里树木繁茂,单元门都是掩映在绿荫中的。沿着曲折的小路穿梭了好久,才走到宽阔的马路上。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只隐约听见楼上飘出的笑闹声,远处时而有烟花升空,在漆黑的夜幕里绽放。 “地铁几站能到?” “我家就住安和西路那一片。估计四站吧,出了地铁口走三四分钟就到了。” “嗯。” 小区里的路灯不够亮,光线昏黄。 秦勉借着微弱的光踩着脚底下的落叶,发出细簌的声响。 凉风掠过,鼻间忽地涌入娄阑衣服上的味道,秦勉忍不住鼻翼翕动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人:“娄老师,谢谢你和宋榕姐的盛情款待。不过我有个疑问,宋榕姐为什么排斥心外科?” 这问题秦勉也不知该不该问,但现下氛围还算安谧,两个人单独肩并肩走着,说一两句交心的话应该也无妨。 随即他就感受到娄阑整个人在一瞬间消沉了下来,心里正暗道多嘴问这一句的,就听娄阑没什么感情地说:“因为我爸。事情过去很久了,不想提了。” 秦勉能明显感受到娄阑在压抑情绪,心里也猜出这事儿肯定不好,对娄阑来说至少是一道伤疤,不禁有些懊悔:“对不起啊娄老师。” 娄阑反倒是笑了:“你道什么歉啊。” 身旁的人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如常,秦勉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娄老师,你猜今天除了中秋节,还是什么日子?对我个人而言。” 他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娄阑。 “你生日?” “一下就说中了!” “你都说了对你个人而言啊……” 说话间,两个人早已走出了小区大门,前面不远处就是地铁口了。 “是生日怎么不早点说?” “不是很重要。”秦勉垂了垂眼帘,“一起过中秋就挺开心了。” 秦尚清和安梓岚分开之后,他不再期盼过生日了。秦尚清医院里的工作太忙,算上今年,有两年都赶上值班和手术,陪不了他,就只送了礼物、发了红包,订了蛋糕送到家里,叮嘱他和阿姨、弟弟一起过。 而这位于护士和他归根结底就不熟,勉强顶着一家人的名义,面对面过生日实在尴尬。秦勉真的是浑身难受,宁愿不过这生日。 又不开心,还过它做什么? 他爸倒也理解,今年干脆听秦勉的,没订蛋糕也没喊他回去,只当他和几个家在外地没回去过节的同学一起过生日去了。 “胡说什么呢,怎么会不重要?”娄阑在街的拐角停下来,衣角在秋风中猎猎鼓动,头发也被吹得散乱。 街边店铺的旋转灯光照亮了那只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随后,那双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秦勉的肩膀:“生日快乐,小朋友。” 秦勉又被这个称呼雷了一下,愣了半秒。 “谢谢啊,不过我可不是小朋友。” 他抬腿走向地铁口,背影清瘦,步子轻快。 背对着身后的娄阑,他挥挥手:“娄老师再见!” 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心脏像是在一瞬间先后失去又得到了某样东西,一会儿空落落,一会儿又被填充得踏实。 只有胃里仍在清晰明了的痛着。秦勉稍稍俯下身,捂住那里,感受着那个内脏在腹腔里肆意地抽动、翻搅,脑子里却是方才从小区出来的路上,他不经意侧过脸时,对上的那双看似平和沉静、实则压抑着某种情感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邃了,宛若深潭,深不见底、深不可测。 他看不懂娄阑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那位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的娄老师,似乎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东西。 另一边,娄阑进了家门。 客厅里的饭菜碗盘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灯光惨白,很安静,仿佛刚才的欢声笑语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下意识地压抑着呼吸,缓缓走到南面一扇虚掩着的门前。 门缝开得很大,宋榕就站在里面,手里捧着一张相框,将脸埋在上面,轻轻地蹭,微微地啜泣。 隔着有点儿远的距离,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男子的黑白像。他的嘴角微微笑着,眼角微微弯着,目光平和。仔细看,眉眼间和娄阑有些神似。
第15章 他心里其实也有片废墟 路上秦勉接到了他爸的电话。秦尚清应当是刚下手术,在洗澡间一类的地方,背景里有嘈杂的水声。 “爸,我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啊,”秦尚清声音疲惫,话尾带着轻微的喘息,“今晚和同学玩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够用,挺开心的。”秦勉出了地铁口,走上一条十字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稀稀拉拉的车流,他沿着人行步道,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说,今晚压根不是和同学朋友一起度过的,实则是被一位算不上太熟的老师好心带回了家,三个人一起过了个蛮独特的中秋节。 说的话还要解释一大堆,他懒得说了。 “那就好,你于阿姨刚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家,这会儿估计还在客厅等你。”秦尚清停顿了一下,有点担心,“回去之后别接着把自己关房间里头,和你于阿姨聊聊天,亲热点。” “知道了爸。” 秦勉挂了电话。 进了电梯,秦勉按了楼层,靠着墙弓起了腰。 胃里绞痛,酸水随着胃的蠕动一阵阵往嗓子眼返,整个上消化道都不好受。 临进门前,他抚平了被自己捂胃的动作弄皱的衣服,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阿姨,您还没睡啊。”他站在玄关换鞋。 于迎窝在沙发里,正看电视,怀里他那两岁的弟弟已经噙着奶嘴睡着了,电视声音被放得很小。 “小勉回来啦,”于迎似乎有些紧张,坐姿调整得很是端正,“和同学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 “行。还饿不饿呀?阿姨再给你做点吃的?” 秦勉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半杯进去,嗓子舒服了些:“不用了,您去休息吧。以后我或者我爸回来的晚,您也不用特意等我俩了,带着弟弟先睡就好。” “好的,那我带着弟弟先睡啦,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秦勉很疲惫,更是心累,无心应付和于迎的客套话。 这会儿于迎抱着小婴儿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自己,秦勉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不再掩饰身体的疲倦和不适,原本挺立得笔直的脊背也微微塌了下来。 随便冲了澡,洗漱完,秦勉穿过客厅回了房间。胃里的痛让他脚步都有些虚浮,思考了两秒,还是翻出胃药来咽了两粒下去,舌根处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苦味。 他听得出于迎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和故作亲昵,但他无法强迫自己和这位后妈多说些什么,那样会很累——明明又不熟,还要搞得像一家人,就跟演戏似的。 他爸和于护士两个人过得幸福就行了。 秦勉翻了个身,身体蜷缩起来,一只手陷在上腹和床的缝隙里来对抗胃里的绞痛。 刚洗了澡,额头的冷汗又渗出一层,稍微有点儿粘腻。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爸和于护士,关于娄阑的事情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闪现。 他还记得宋榕喊出那句“不要去心外”时声音突兀又尖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娄阑在提到这件事时情绪也低沉得厉害,外表虽还是风平浪静,但走在娄阑身边的他能感受到那个人心里的荒芜。 秦勉其实能猜出个七七八八——首先绝对与娄阑的父亲有关。 可能是娄阑的父亲曾是一名心外科医生,但从医生涯中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或许是娄阑的父亲不幸患过心外科的疾病,结果不太好。 过往的记忆里似乎有个点在闪烁发光,秦勉皱起眉,努力捕捉着那一丝灵感。 记忆像线条一样在时光的河里游走,不停被波浪推得偏离方向,又歪歪扭扭地向别处深入,试图寻觅到那一抹浅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微光。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一次饭桌上,秦尚清好像是提到过一位心外科医生? 那位医生姓什么,秦勉已经记不清了,但彼时秦尚清话里惋惜又愤懑的语气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秦勉记得那应当是一桩闹得很大的恶性伤医事件,那医生遭遇了医闹,没救回来。 他不顾胃里的疼痛,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摸过手机输入关键词,果然看见了十年前的新闻报道。 遇害医生为慈济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姓娄!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所有碎片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秦勉的心脏突突突跳动着,想到小区出来的路上娄阑眼底压抑的沉痛和哀伤,他的心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那会儿娄阑估计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娄阑或许在准备高考,或许已经被录取了,总之他在平稳安好的日子里突然接到了一个噩耗,冲进医院,看见的是父亲冰冷的、永远不会再回应他的遗体…… 纵然时间飞速向前,十年前早已被远远抛在过去,但那一定是娄阑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一碰就鲜血淋漓的伤疤,也是宋榕无法摆脱的、浸透了泪水的恐惧和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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