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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勉咽了咽口水,咽下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意识到自己多半是有些低血糖了。 手术才开始没多久,结束估计还要两个多小时,秦勉没办法,只能悄悄闭上眼睛休息。忍是忍住了,手术结束时刚出手术室就扶着墙倒了。 眼前视野恢复清明时,他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护士贴心地给他递来一杯热的糖水,他谢过,接过来往嘴里倒了半杯。 程大夫知道他昏倒之后没顾得上休息就来看他:“秦勉,还好吗?” 他抱歉一笑:“给程老师添麻烦了。” 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娄阑。他有几天没见到娄阑了,看看哪天没课也没见习,要去一趟实验室才是。 “下次记得要吃早饭,咱们外科对体力要求可是很高的哈。” “我知道了,谢谢程老师。我没事的,您不用看我了。” 过了会儿又有人过来传话说他爸秦尚清正在办公室等他,让他过去一趟。 秦勉去了,还是那间独立办公室,站在门口,一些不好的记忆都开始往脑子里涌现,心情都如同那时一样,像是被阴云遮满了。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来一声洪亮的“进”,秦勉推门走进去,他爸正对着灯箱看一张CT片子:“爸。” “听说你晕倒了,怎么回事?”见他进来,秦尚清放下手里的工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来。 “有点低血糖吧。”秦勉发现自己真是懒得跟秦尚清说太多了。 秦尚清皱皱眉,神情有些严肃:“没吃早饭?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胃本来就不好。” 秦勉直面着他爸,眼皮却微微垂下,细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目光。他心里禁不住冷笑,秦尚清再婚后,在吃穿用度方面从没亏待过他,却更不着家了,也更少关心他了,他们父子之间太久没有面对面交过心了。 就连才认识没几天的程老师都会先温温和和问他一句“还好吗”,秦尚清却上来就是诘问。他心里蛮难受的。 “早上起晚了,以后不会了。” “这才对嘛,”秦尚清语气缓和下来,“钱还够花吗?没钱了跟爸爸说。” “够的。”秦勉一月生活费两千,但他没什么额外的消费,一个月下来通常还会剩下一些。安梓岚也会时不时给他打钱,加上奖学金和一些其他的奖金,他上上个月其实就没跟秦尚清要生活费了,秦尚清却似乎还没意识到。 这点秦勉不怪他,他知道一个身兼主任的外科医生平常是有多忙的。 话题似乎就这样结束了,空气都缓缓凝滞下来,比窗外压低的乌云还令人心头发闷。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见到秦勉,于迎先是愣了一下,讨好似的露出一个微笑。安安跟他也不算熟,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于阿姨。”秦勉心里没什么波澜,很礼貌地问了声好。 于迎撒开牵着安安的手,示意他去找哥哥和爸爸亲热:“小勉来了啊?最近学业怎么样呀?一切都还好吗……我带安安去接种疫苗了,你爸三天没回家了,我顺道来看看他。”安安又怯生生地看了秦勉一眼,踩着小鞋子走到秦尚清跟前去了,后者一把将安安捞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秦勉仍旧笑得平和又疏离:“挺好的,您照顾安安辛苦了,让我爸平时多回去帮帮您。” “他得挣钱养家嘛,我理解的。倒是你,小勉,你都好久没回家了,等哪天没课了,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顺便带你弟弟玩玩,你们俩亲热亲热。” “好啊,我看哪天没课会回去的,”秦勉转头朝向他爸,“那我先走了爸,您跟于阿姨多多保重。” 关上门,秦勉背倚着墙,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跟秦尚清和于迎同时面对面确实有些耗费心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又有点眼花了,连忙走回办公室喝掉了剩下的半杯糖水,趴着休息了一会儿,就又找他带教老师程大夫跟着去了。 他们见习生不用值班,到了下班点就准备签退回学校了。秦勉回办公室拿了一下书包,准备出去时,听见外面病区走廊里一阵闹哄哄的。 “我又听不懂!我不管!你快给个说法!” “人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就高烧不退了!烧得开始说胡话了都!”是一个挺凌厉粗犷的男人的声音。 秦勉心一紧,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是什么事了——刚才那台手术的患者出现了些情况,家属觉得是手术导致的问题,现在讨说法来了。 接着是他带教老师程大夫的声音:“您先别着急,术后发热是很正常的情况,现在最应该的是赶紧去看看老人家什么情况,有什么事情过后再说好吗?” “那你还杵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过去!” 秦勉拉开门,跟一行人一起过去了。那名患者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发烧,腰部胀痛,见程大夫风风火火地来了,立即拉着大夫的手说自己哪哪儿不舒服,哪哪儿疼得厉害。 程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结合老人家的症状,心里大概有了判断:“你父亲的结石特别大,术后你也看到了,嵌顿时间又特别久,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发生输尿管损伤甚至穿孔。” “什么?”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家属进了病房也还是咋呼,“输尿管穿孔?那不就相当于漏尿了么!” “……你可以再看看术前谈话,我们有提到过这项风险。” “我不看!我不懂!我就知道你们把我老丈人输尿管弄穿孔了!” “……没说一定是穿孔,我先带老人家去检查好么?有什么情况咱们及时处理。” 饶是程大夫脾气不差,这会儿也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冷脸看着对面家属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没办法,还是忍气吞声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看医生态度没那么好了,也可能单纯是想在老丈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那男子暴跳如雷,推搡了程大夫一把,程大夫趔趄了几步,回推了一把,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扭打在了一起,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秦勉一直倚在门边看得连连叹气,这会儿见矛盾升级了,连忙凑过去拉架:“程老师,冷静点!”他对那个家属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话也要讲给能听懂的人不是,便提高了音量冲着程大夫吼。 人上头的时候是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的。不止秦勉,两个护士也来拉架了,非但拉不开怒火中烧的两个大男人,反倒是有个护士不幸被误伤了一拳。秦勉知道局面不可控了,让人去叫主任跟安保人员来,自己则紧紧抱着程大夫的腰,试图拉住两头蛮驴一样的人。 秦尚清来得很快,他比任何人都要镇定,见到秦勉也在这儿有些轻微的意外。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秦勉,大概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见秦勉全身都完好,视线才从他身上移开:“谁准你们在病房里打架的!我是主任,有什么事跟我说!” 主任的头衔果然很好使,两个人很快就停手了,程大夫嘴角渗出了血丝,那家属也不见得沾光,眼眶青了一块儿。两个人都气拽拽地跟着秦尚清去办公室理论了。 临走前,秦尚清扭头看了秦勉一眼:“没事了,早点回学校吧。” “嗯,”不出意外,秦尚清又要处理这种让人力竭的破事了,秦勉替他爸感到头疼,但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见,爸。” 隔天秦勉再去见习的时候,程大夫已经不在了,科教科给他安排了另一位老师。 秦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名家属息事不宁人,最后做了检查,只是输尿管轻微损伤,属于术中常见情况,但他非说是程大夫医术不够高明,医德也不够高尚,把他打得全身上下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程大夫便被勒令停职了一星期。 无论如何,程大夫确实是动手了的,打起来时还占了上风。按医院的规定,这个处分结果还算合理。 但秦勉咽不下这口气,他给程大夫发消息,关心了一下,又宽慰了几句,让程大夫给自己买杯全糖的奶茶,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程大夫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收入水平还不允许。一杯奶茶一二十,顶我半个夜班的工资了。” 这回秦勉真的笑了,苦笑。这次也是亲眼见到了。 他按灭手机,立在落地窗前向外眺望了一会儿,慈济医院的大楼越建越多了,每个窗子后都有人在,或是患者,或是医生,而医生里又有高年资的上层主任医师,有熬了好几年终于不再是万年主治的副主任,有兢兢业业临床晋升两手抓的主治医生,但更多的,是一波又一波的规培医生、实习医生和见习医生,他们是这医院里最底层的人、最廉价的劳动力。 在泌尿外科的这几天秦勉格外心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科的那天,他跟几个一起见习的同学在安和西路上一家烤鱼店吃了顿烤鱼庆祝。 吃完浑身上下跟浸在烤鱼料汁儿里了似的,几个人活脱脱好几条行走的烤鱼。为了散散身上的烤鱼味,他们就在商业街上闲散地溜达了会儿。 时节已入初夏了,大路两旁的法桐都重新生出了浓绿的新叶,在晚风中猎猎摇晃,掩映着路灯的光。 隔着层层叠叠的楼宇大厦,能看见慈济医院的内科大楼,每一扇窗子都亮着。离得太远,他数不清哪一层是六楼。 娄阑此刻在做什么呢?在医院?在实验室?在学校?在家? 他们科也这么累么?他也要时常跟一些难缠的病人家属打交道么?他会不会也被恶意打骂却要克制着不能还手啊? 秦勉突然就有点儿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了。 他心里埋着事,不知道该如何消解,索性就这样埋在心里,一个人对着夏夜的风默默叹息。其他几个人觉得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开始折返回去往学校走,秦勉不想这么早回去,就自己继续沿着街往前走了。 烤鱼的米饭有些硬,磨得他胃里有些疼,他双手插在兜里按住上腹,漫无目的向前走。 再往前就是一家大型美食城了,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前面的广场上有好些摆摊的,各种套圈、鲜花、手工、小吃,特别热闹,特别有烟火气。 突然,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娄阑。 秦勉心里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加快步子走到娄阑跟前,打了个招呼:“娄哥,好巧。”也正是这时他才发现,娄阑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孩子,他仔细一看,竟然是宋榕。 娄阑见是他,眼里也流过了几分惊喜:“干嘛来了?” “刚跟同学吃了饭,散散步,”秦勉又跟宋榕打了个招呼,“你跟宋榕姐逛街啊?” “好久不见。”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宋榕神情恹恹的,眉眼之间都带着一缕忧郁和木讷,声音低哑微弱,似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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