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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他白天补觉补得有点多,这会儿一时也轻易睡不着。一闭上眼,娄阑的脸凭空出现,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若不是脑子也疲倦了,他宁愿搬出电脑来看点文献,驱赶走这些跟娄阑有关的念头。 所以娄阑今晚执意要送他回家,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这个人不该是想离他越远越好么?怎么会上赶着靠近呢? 可自己表现得那么冷漠,会不会真的伤到娄阑…… 秦勉猛地晃了晃脑袋,为自己的再度出神感到烦躁,随后拿起手机来,试图把注意力从娄阑身上转移走,谁知刚按亮界面,娄阑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安全到家了吗?” 他点开微信,飞速敲了两个字发送过去:“到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了消息:“你的胃太差,我认识一位中医,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下吧,开些药调理一下。” 秦勉盯着屏幕上新现的消息,皱了皱眉:“不用。我自己的身体,不劳您操心了。” 手机彼端,娄阑看着聊天框里的敬称,也跟着皱起了眉。 几年前秦勉跟着他的课题组做科研的时候,也跟着师兄师姐一起喊一声“娄老师”,熟了之后便开始喊“娄哥”,除了生气闹别扭的时候刻意拉开距离,几乎没有用过“您”。 今晚在长廊里,秦勉看他的眼神也冷漠得像在看陌生人。灯光太暗,秦勉的脸色也太晦暗,他看不清那些冷漠究竟是真实的,还是秦勉故作强硬的外壳。 他叹了口气,敲了几个字回过去:“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吧。” 秦勉一直没有回复。 事实上,他看见了那条消息,还看了不止一次,足足有十分钟都在盯着那句话看,边看脑子里边思绪乱飞。 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如果是为了解除当前的隔阂,那完全没必要。一个精神科,一个手足外科,要不是宋榕手伤了来做手术、住院,慈济医院这么大,两个人根本不会轻易再有交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仍旧停留在孤零零的“新年快乐”四个字上,中间是四年的空缺。 那空缺已经填不回来了,他做不到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跟娄阑你好我也好。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些年来经历的也不少,学会了很多从前不懂得的东西,成年人之间,是要顾及脸面的。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秦勉准时出现在科室。 他上午有门诊,八点半之前要到门诊楼去,趁时间还早,先去宋榕病房里看了看。 刚推开门他就吃了一惊——这么早的时段,娄阑竟然也在。 估计是在病房里呆了一晚,娄阑头发微微有些乱,打眼看过去,嘴边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昨晚的微信对话直接上涌到秦勉脑子里,他默不作声地把目光从娄阑脸上移开,故作轻松地冲着宋榕笑了笑:“宋榕姐,感觉怎么样?麻药过了,伤口疼吗?” 宋榕躺在床上,还有些虚弱:“抱歉,小勉,我还没跟你道歉呢。你给我缝的针那么漂亮,结果我一时冲动了,又让你缝了一次,还麻烦你休息的时候又跑来医院一趟……” “不麻烦。不过还是不要有下次了,不然我真受不住了。” “让娄阑请你吃饭答谢吧!你俩几年没见,也当是叙旧了。我的状态不太好,就乖乖在医院躺着吧……” 秦勉心脏紧缩了一下,他跟娄阑面对面叙旧,还不知道尴尬成什么样:“不用,我最近不巧很忙,没时间的。” “没关系,等你有空就好。我不忙,随时都可以。”娄阑坐在窗边的椅子里,微仰着头注视秦勉,面色和语气都淡淡的。 秦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知道这娄阑到底在想什么,五年前的突然离去让他消沉了好一阵子,到现在也还没完全缓过来,现在又来招惹他……娄阑自己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招惹他?!不过好像再拒绝就是他秦勉不领情了。 尤其是宋榕还在这儿,说什么他都不愿让宋榕多想、难过。 “那就明晚吧,提前谢谢娄老师了。” “刚好,我打算和你们科室合作开展一项课题,想请你作为手足外的主要负责人参与,顺便谈一谈吧。” 秦勉愣了愣,忍不住笑了一下:“精神科和手足外能有什么关系?” 娄阑也笑了,眼里的光变得柔和:“具体研究方向,我会跟你说清楚的。等下我先发你一份文件,你有空看下。” 秦勉点头。他还有其他几个病人要赶紧看一眼,就没在宋榕病房里多呆。 一路上撞见好几个护士和医生,大家相互打了招呼,医院牛马也并没太多怨气。 相凌翔今天是要跟秦勉一起出门诊的,这会儿见他一身白大褂从病房里出来,走路都生风,连忙捧着记录本跟上去:“勉哥,今天心情不错啊,是有什么好事?” 秦勉平日里一贯是冷静沉着的气质,不喜不悲的,很少情绪外露,也鲜少表露出太明显的个性。这会儿明显就能感觉出他心里埋着什么高兴的事儿,整个人的气质都格外轻松,相凌翔在旁边跟着,都觉得身上轻飘飘的。 秦勉独立出门诊已经有一年多了,但他长得实在年轻,还又养眼,就连挂号系统的证件照也难得帅气,自然不太符合百姓心中“有经验的高水平大夫”的形象。 因此挂他号的人一直不是很多,拜托护士临时来加号的就更少了。主要群体多是些上班忙碌随便挑了一天来看病的年轻人,或是实在约不上那些主任副主任的,才不得已挂了他的号。 相凌翔拿钥匙开了门,替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门口,八点半一到,方便喊号。 头一位病人是个年轻女孩子,素面朝天的,只有嘴上涂了淡淡的口红。背着双肩包,看着还是学生。 秦勉不知何时掏出一副眼镜戴上了,此刻一双眼睛正隔着镜片看向女孩:“叫什么名字?” 首先是要确认患者姓名的,这是院里的要求,也是他出门诊以来逐渐养成的习惯。 女孩在桌子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有些拘谨:“楚西。” “好,”秦勉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到女孩身上,“哪里不舒服呀?” 女孩抬起右手,用左手轻轻抚摸着:“我昨天体测的时候摔倒了,右手手伤了。昨晚开始右手腕骨和掌骨的连接处特别痛,大鱼际的部位也很痛。” “伸手,我检查下。” 秦勉向前拉了下椅子,上半身靠过去,眼神垂在女孩的手上,抓起女孩的右手各处按了按。相凌翔也在门边关注着这边。 “嘶——”女孩似乎是被按疼了,十分不好意思地咬住嘴唇。 “这样疼对吗?”秦勉终于抬起头,问了一句,没再继续按刚才的地方来确认。 女孩连忙点头:“嗯嗯嗯!” 秦勉蹭着椅子坐回去,手还飞快地在上腹按了一下:“初步判断问题不大,可能有点软组织挫伤,骨头应该没问题。要开辅助检查确认下吗?” “……不用了吧。老师我相信您!” 秦勉轻笑了一声:“是医科大的学生啊。” 女孩讪讪道:“呀,被您发现了……不做了不做了,老师别提问我!我开点药就走了,今天没有早八但是有早十!” “放心,不提问你。那好,就只给你开药吧,过几天还是痛的话再来找我。” 秦勉给开了一瓶最便宜的跌打损伤药,女孩子谢过之后,背着厚重的书包脚步轻盈地出去了,临出门前还跟门口的相凌翔点头致意了。 相凌翔笑了下:“我本科那会儿,早八和早十都是直接翘课睡大觉……2号赵晓月!2号——赵晓月——” 过了有几秒钟门才被推开,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走了进来。
第8章 中药 “你好,叫什么名字?” 秦勉照例询问,那姑娘步态扭捏,好半天才从楚西刚离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肢体动作间均是畏畏缩缩的。 赵晓月微低着头:“我叫赵晓月。” “好的。你是哪里不舒服呢?” “我……”赵晓月害冷似的双臂交叠放在胸口,上下抚摸着自己的肩膀,“我前天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扭到脚了,脚很痛。” 秦勉面对屏幕敲着病历:“痛多久了?” “从、从摔倒之后就开始疼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看?” 刚刚赵晓月进来的时候,走姿特别别扭。 秦勉起初以为单纯是她害羞,现在看来脚伤得不轻。 赵晓月低下头嗫嚅着,过了好几秒才又开口:“我……我上班,没时间。” 秦勉没有多问,只指导赵晓月脱掉了鞋子,摆出正确的姿势,俯下身子开始做初步检查。 然而,看过去的第一眼,秦勉就愣了一下—— 那只脚腕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很深,又宽又长,青紫一片,有的地方已经渗血结痂了。 这显然不像是摔倒扭伤的,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受到了外力击打。 秦勉心中隐隐警觉起来,稍稍撩起了赵晓月的裤脚——小腿部分的皮肤上也满是淤青和血肿,有的伤还是新鲜的,有的很陈旧了。 相凌翔凑过来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这下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看了一眼秦勉,后者眉头皱得很紧。 没人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两个字。 家暴。 不知道现在的人到底怎么了,家暴的案例屡禁不止,遇上赵晓月这种情况,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再看赵晓月,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到大腿上去,双手握成拳微微发抖。 “赵晓月,”秦勉忽地认真起来,满脸都是严肃,“你确定是摔倒扭伤?” “我——我……” 她又嗫嚅起来,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秦勉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她的手:“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如果遭到了伤害,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报警。” “不!”赵晓月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边喊着,头也不回地跑出诊室,“我没有遇到伤害,我脚不痛了,我不看了!” 她离开时带起一阵迅疾的风,秦勉和相凌翔两个人有些凌乱,还没反应过来。 “勉哥,报警吧?”相凌翔紧张道。 “嗯。”秦勉拿出手机,输入了三位数的号码,即将播出去时,手指又顿住了。 赵晓月这么抗拒,肯定是出于害怕。可她这么年轻,又生活在信息化普及、保障完善的现代社会,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就这样报了警,会不会害了她? 再者,他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家暴。 良久,秦勉放下手机:“三天后有次门诊随访,我再试着跟她联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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