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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沉“嗯。”了一声后,轻轻地缓了口气,将抵在太阳穴的手垂下,落在身旁的沙发上,视线稍稍偏向窗外。 眺望到摩肩接踵的人群里,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喻沉轻轻蹙眉,微微前倾身躯,看清了那是林青阳。 男人手里提着一次性餐盒,里面装着一些他素来看不上眼,甚至摈弃在垃圾桶里的食物。 林青阳在对林星辰笑,笑得宠溺,笑得灿烂。 林青阳在抚摸着林星辰的脸庞。 林青阳将林星辰拥入怀中,轻拍着他的后背。 林青阳在轻轻抚动着林星辰的发梢,对他说:“你要好好学习……” 喻沉搭在手扶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压得指腹泛白。 突然觉得林星辰格外碍眼。 比任何时候都碍眼。 “阿沉?” “阿沉?” “喻沉!” 母亲的接连几声呼唤,才将他的思绪拉回车内。 喻江妍接下来的一些日常问候与嘱咐,喻沉忘记自己是否听了进去,只是对方每说完一句,他都下意识地“嗯”“知道了”回应对方…… 喻江妍是个典型的利益主义者,权势是她的全部,从出生在这个家族伊始,她仿佛为权利而生,儿子也是她揽权的工具之一,但她能很好地平衡权势与亲情,在她的世界里,不会出现权势和感情只能二选一的抉择,如果有,她会把想办法天秤砸了,将天秤两边的东西都收入囊中。 喻沉想过,母亲是爱自己的吧,毕竟是怀胎十月忍痛割下的亲骨肉,事事都为他着想,从小到大跟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是:你想要什么,妈妈都可以给你。周而复始,从始至终,都是一成不变的话,对他说了无数遍,但他似乎感受不到明确的爱意,喻江妍从不会像爷爷奶奶那般将他抱在怀中,抚摸着他的发梢,轻拍着他的后背,对他说过晚安。从小到大都是叫他‘阿沉’,他从未在母亲口中叫过他‘儿子’。从未。 司机将喻沉送回了锦绣山庄,因为有点儿想念葡国菜,又不想麻烦公司的主厨大老远奔波去洮翠香山,就为了一顿饭,所以才选择回来。 母亲不在的时候,他倒觉得轻松不少。 喻沉拎着平板,无意识地挪动着步伐,坐到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欣赏着绝美的夕阳景色。 有一瞬间,喻沉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葡萄牙,里斯本的上空湛蓝,纤云环绕,老式庄园前的摇篮随风轻轻飘荡,那时候的喻沉双腿交叠,独自一人坐在前院,暖阳打在他小小的臂膀上,背影落下一道斜长的阴影,手中的葡语书籍被微风拂过,窸窸窣窣地被翻乱了好几页。 “Cain——” 奶奶温柔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喻沉猛地挺直了身躯,将被风吹得凌乱的书籍合上。 转过身时,看到了坐在轮椅上向他招手回屋的奶奶,还在站在身旁的爷爷和沈维拉。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 又一阵微风吹过他前额的发丝。 从记忆中走出来后,此刻他还是坐在锦绣山庄的落地窗前。 喻沉盯着夕阳落下的大片晚霞,攥着平板的手松开了一只,缓慢又僵硬地抬起在半空。 眼前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既而如被打翻的墨水渲染了白纸,如相机曝光的一刹那——闯入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林青阳站在他面前,轻轻抚摸着林星辰的发梢,眼里的笑意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宠溺,也许见过——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是羡慕吗?他为什么要羡慕? 喻沉目光有些呆滞,停在半空的手又开始向自己的发丝靠近,慢慢地,直至触碰到头顶的发丝时,轻轻抚动。 是嫉妒吗?他为什么要嫉妒?嫉妒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宠爱? 这太可笑了。 喻沉回忆里都是林青阳对林星辰的动作,不间断地重叠,让他不受控制,也想这样对自己做。他将手心插入发缝间,模仿着男人的动作,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发丝,他试图去忽略自己的手指触感,尽最大的努力去感受头顶的轻抚。 他好像,好像…… 也想被林青阳这样抚摸。 ---- 小狗怎么叫。
第23章 怎么?见到我很惊讶? ===== 林青阳和自己儿子交代了林晓柔的事情之后,几天后便火急火燎地坐上了回小镇的大巴。 这所小镇地处偏僻,经济发展得也不是很好,他的家乡是位于这所小镇的一个小山村,更偏僻更落后。从淮安坐大巴来到这处的小镇中心市区就花了近四个小时,最后他还得坐好几趟公交转车才到达之前的住所。那时候没上几年学,为了父母和妹妹,他没满十四岁就早早地去镇上打工,那么多年来攒了些钱,后来有了儿子,为了他上学方便,日子过得好些时,他便在镇上一处最便宜的地段买了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这个颇为破败的旧楼住宅区只盖了七层,五六栋连在一起。由于位置不太好,又没电梯,赚了些钱想搬走的老住户,如今想卖也很难卖出去。防盗网积灰陈旧,楼层裸露的电线缠绕,老旧发黄的空调室外机滴落的水渍融在发臭的沟渠内,有时候夜里还能瞧见三两只夜猫围在发霉的垃圾桶堆,舔吃着住户倒掉的厨余饭菜。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乡下又比城市要冷一些,林青阳回到老房子时,回忆涌上心头的感叹之余,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将洗得褪色的背包往手心里收了收。 “哥!——” “我在这儿呢!——” 冷风中听到了不远处的熟悉呼喊声,林青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林晓柔正向他招手,昏暗的路灯下,他大约看清了对方的脸庞和单薄的身影。 瞧着两年没见的妹妹,看着要比从前憔悴了不少。林晓柔比他小八岁,林青阳记忆里的妹妹还是那个活蹦乱跳,脸蛋红扑扑地只会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小女孩儿。岁月如梭,只会在父母兄长身边撒娇的女孩儿如今已为人妻近八年,生活将她蹉跎成了这副模样,男人很是心疼。 他没什么文化又向来嘴笨,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人,思考了良久,就只是说了这几个字—— “还好吗?”林青阳关怀地询问道。 林晓柔叹气:“不好也得好啊。” “以前为了孩子忍了那么多年,现在——”林晓柔有些哽咽,“真的没法儿过了。” 林青阳拍拍她的肩,心疼更是溢了出来,这个妹妹可是他全家人宠到大的啊!林晓柔以前总是对他报喜不报忧,他还以为自己的妹妹过得很好,其实不然,只怪自己的心思总是放在林星辰身上,忽略了自己的亲妹妹,当他从电话里得知所有事情的时候,作为兄长,第一时间就是想待在她身边,给予她安慰,给她依靠。他们父母去世得早,家里都是靠他早早出去打工扛起,勒紧裤腰带生活才供林晓柔读了高中,如今在小镇也有个旅馆前台的工作撑着。他以为林晓柔结了婚生了孩子一生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了,但没想到她丈夫染上了赌瘾,总是打麻将打到天亮,输了不少养家糊口的钱外,还欠了上万的赌债。 林青阳问:“孩子呢?孩子跟你吗?” 林晓柔抹去了眼角的泪珠,抽了抽鼻子:“哥你放心吧,小天跟我呢。” “那就好,那就好……”林青阳轻叹了口气,“你也别总是硬撑啊,哥不是还在吗?” 林晓柔撇撇嘴,佯装抱怨道:“还说我呢,你不也忙着照顾阿辰吗?他都高三了你也不多照看照看,这点儿事我电话跟你抱怨下就够了,说来你就来!” 林青阳讪讪,语气温润:“那还不是担心你和小天呢,就怕孩子他接受不了。阿辰他很乖,都不用我怎么操心。” 林晓柔勉强挤出一道疲倦的笑容:“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还没吃东西。”她看了眼林青阳手里提着的旧背包,“先把东西放回家里,咱去谢哥的大排档吃一顿!” “好。”男人语气轻柔。 小镇上有条宵夜街,藏在步行街的一条十字公路处,小镇治安管制没有大城市那么严格,马路边的轿车摩托自行车停得横七竖八,凌乱得强迫症得难受一阵。 俩人刚到谢家大排档,翘着脚刷小视频的谢毅瞧见客人,连围裙都没来得及卸下就赶紧跑出门外,才发现是许久没见的老熟人,脸上的笑意更是藏不住,挤得眼周细纹褶皱一片。 林青阳坐在摊位上,赶紧先礼貌喊了声:“谢哥!” “哎呦,好久没见了啊,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青阳柔笑道:“回来看看你们。” 谢毅笑道:“瞧你这孩子说的,多久没见你们俩兄妹一块儿来了啊!” “想吃点儿什么?” “给你们整。” 提到谢毅,可以说是他的恩人,那会儿家里穷,他十几岁就跑来小镇上找活儿干,二十多年前刚赶上抓聘童工的势头,厂里不敢收,没有人雇佣他,他求了好多人,最终还是这家小摊的夫妻看他可怜,放到后厨洗洗碗,赶上查的就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放假帮忙,背地里该给的工钱一点儿也不会少。这么多年了,当年的小摊也建成了一间镇上有点儿名气的大排档,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了。 俩人点了两盘炒菜就开始唠起来了。两兄妹聚聚能聊些什么呢,不外乎是过去,父母,孩子,近况,大多时候提到生活的苦楚都是默契地避重就轻,聊着聊着已然忘记了时间,壶里的茶水也是装了又装,满了见底,见底又盛满,这会儿还迎出了吃宵夜的人群,变得愈加热闹起来。 林晓柔一边剔牙一边好奇问:“哥你这么多年了,还没找伴呢?” 林青阳被对方的话堵得沉默了一瞬。 心头的细线突然绷紧。 脑海中突然一闪而过喻沉的身影。 他抓着水壶的手在半空僵了下,难以捕捉的情绪让自己一时招架不住。 “哥?” 林青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将水壶放下,浅笑着回应她:“哪儿有人愿意跟我呢。” 林晓柔先是叹气,再是无奈又心疼道:“你多为自己着想着想啊,以前总是顾爸妈,顾我,现在是又顾阿辰。” 林青阳笑笑没说话,他自己有什么好顾的,他没病没痛,身板子健康,还能挣钱的时候,不为亲人着想为谁着想呢? 几名中年男人结伴横走在大马路中央,喝了点儿酒微醺着大嚷大叫,一知半解地高谈阔论,从地理政治谈到财富资本,偏激的胡话一阵一阵。 微胖的一名男人辩论得更是满脸通红,捞起衣裳露出圆润的啤酒肚,视线模糊间,将目光锁在了马路边轿车堆里,昏暗路灯下的一辆格格不入的豪车。 他又认真瞅了几眼,明晃晃的字母B横在车前,吸髓了几个男人的眼睛。能在这个小镇上看到奥迪宝马,已经是富得人尽皆知的大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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