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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甜甜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是满满的担忧和询问。徐公仁迎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种“交给我”的沉静。 “快去。” 他重复,语气加重了一丝。 潘甜甜咬了咬唇,不再犹豫,一手拉住还有些懵懂的徐昭明,一手想去拉徐知砚。徐知砚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看爸爸,又看看那个在客厅里东摸西碰、满脸贪婪的老人,眉头紧锁。 “知砚。” 徐公仁叫了他一声,目光看过来。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徐知砚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压力。徐知砚最终垂下眼,顺从地跟着妈妈,走出了家门。潘甜甜反手带上门,但关门前,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徐公仁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身形挺直,像一棵沉默的、即将迎接风雨的孤松。 对门,张家。徐诗梦正在插花,看到潘甜甜带着两个儿子,脸色不对地进来,有些惊讶:“甜甜?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潘甜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才哑着声音说:“诗梦……徐公仁他……他父亲来了。” “什么?” 徐诗梦手里的剪刀“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父亲?不是……不是早就……” “没去世。” 潘甜甜摇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人就在对门。公仁让我们过来。” 这时,张文远也从书房闻声走了出来,听到对话,眉头立刻锁紧了。 “这老东西怎么过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儿子和她都断交快三十年了。现在来是等着养老吗?” “文远!” 徐诗梦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孩子们还在。 但徐知砚已经听到了。他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身形笔直,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地看着大人们。徐昭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有些不安地挨着哥哥。 “别这样说,” 徐诗梦对张文远低语,但眉宇间也凝着忧虑,“毕竟是人家家事。但是……” 她看向对门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为什么公仁连甜甜都不让待着了?难不成……”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她立刻看向张文远,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担忧:“文远,你去对门看看。我……我有点不放心。” 张文远明白了妻子的意思。徐公仁的父亲,根据他们多年前听到的那些往事,绝非善类。如今突然找上门,徐公仁又让妻儿回避……难保不会发生冲突。他点点头,拿起手机:“我这就过去。有事我打电话。” 张文远轻轻开门出去了。客厅里剩下徐诗梦、潘甜甜,和四个孩子(张叙安和张枕月也闻声从房间里出来了)。气氛有些凝滞。大人们的低语,凝重的表情,对门隐约传来的、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几个孩子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潘甜甜看着眼前四个孩子——徐知砚的沉稳下藏着探究,徐昭明的懵懂不安,张叙安和张枕月的好奇与担忧。她忽然觉得,不能再瞒着他们了。尤其是徐家的两个孩子,他们有权知道,自己血脉的另一半,来自怎样一个不堪的源头。他们需要明白,为什么爸爸会是那样的性格,为什么家里从未有过“爷爷”的身影,为什么此刻对门的气氛如此诡异。 “孩子们,” 潘甜甜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中央的小茶桌旁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阿姨……有些事,该告诉你们了。” 徐诗梦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用意,也默默坐了过来,握住了潘甜甜有些冰凉的手。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依言围坐到茶桌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光洁的桌面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潘甜甜的讲述,是从那个篝火露营的夜晚开始的。她尽力复述徐公仁当年的语气,那些平静下藏着惊涛骇浪的叙述。重男轻女的冷眼,母亲怀胎六月东躲西藏的艰辛,碎玻璃和钉子划破的肚皮,未打麻药的剖腹产,父亲手机里不堪的秘密,日历上“小白兔的三岁生日”,动辄打骂的“严厉”,父母离婚时母亲的拼命争夺…… 她讲得很慢,有时会停顿,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徐诗梦在一旁默默地递上纸巾,或者在她哽咽时,轻轻拍抚她的背。但潘甜甜坚持说完了,将那个与他们熟悉的、沉稳睿智、甚至有些过于完美的徐公仁截然不同的、血淋淋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摊开在了孩子们面前。 茶桌上一片死寂。 徐知砚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终于明白了,爸爸那种对秩序近乎偏执的追求(东西必须放在原位),那种对情感流露的极度克制,那种深埋眼底、偶尔掠过的沉重与疏离,根源在哪里。那不是天生的冷漠,那是伤痕累积成的铠甲。爷爷?那个在故事里酗酒、欠债、出轨、对妻儿动辄打骂、甚至可能有私生女的、面目可憎的男人,就是此刻对门那个满脸谄媚的老人?他配得上“爷爷”这个称呼吗? 徐昭明则完全听傻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嗡嗡作响。爸爸的过去……竟然是这样的?那个总是给他讲道理、虽然严肃但从不打骂他、默默支持他所有(合理)爱好的爸爸,小时候经历过这些?他看看哥哥紧绷的侧脸,又看看潘妈妈通红的眼眶,心里乱成一团,又酸又涨,还有一种陌生的、对门那个老人的、强烈的愤怒和……恶心。 张叙安和张枕月也听得脸色发白。他们从小在父母完整的爱中长大,家庭温馨和睦,从未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家庭。徐叔叔……在他们印象里,永远是那个学识渊博、冷静可靠、偶尔会对潘阿姨流露出温柔的长辈。他们无法将那样的徐叔叔,和故事里那个在冰冷、暴力、背叛中挣扎长大的瘦弱男孩联系起来。张枕月甚至悄悄往哥哥身边靠了靠,似乎想从哥哥那里汲取一点面对这残酷真相的勇气。 “所以,” 潘甜甜擦去眼角的泪,看着徐知砚和徐昭明,声音沙哑却清晰,“对门那个人,就是你们血缘上的爷爷。但你们爸爸……大概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今天他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你们要记住,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你们爸爸,你们的奶奶,还有你们的大姑二姑,才是你们真正的家人。那个人……不配。” 徐知砚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目光却异常清明坚定。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徐昭明也用力点头,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张枕月小声问:“那……徐奶奶呢?她还好吗?” 提到徐奶奶,潘甜甜的脸色柔和了一些,眼底泛起真实的暖意和心疼:“你们奶奶……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她吃了很多苦,但把你们爸爸和姑姑们都教得很好。她现在在南京,和你们大姑住在一起。大姑事业有成,很孝顺,把奶奶照顾得很好。” 她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依旧沉重的表情,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我们……给奶奶打个视频吧?让她看看你们,你们也好久没见她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尤其是徐知砚和徐昭明,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他们确实有半年多没见到奶奶了。 视频很快接通了。屏幕那端出现了一张慈祥的、布满皱纹却干净整洁的脸。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背景是明亮整洁的客厅,窗台上摆着几盆茂盛的绿植。 “奶奶!” 徐昭明第一个凑过去,大声喊道,声音还带着点哽咽后的沙哑。 徐知砚也凑近了些,轻声叫了句:“奶奶。” “哎!我的乖孙!” 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欣喜和疼爱几乎要满溢出来,“是知砚和昭明啊!还有甜甜,诗梦,叙安,月月!都在啊!好好好!” 她眯着眼睛,努力凑近屏幕,想看清每一个孩子。“知砚好像又长高了?昭明,脸圆了点,是不是又贪吃了?要听妈妈话,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啊!” 她又看向张家的两个孩子,笑眯眯的:“叙安和月月也越来越俊了!月月这辫子谁编的?真好看!” 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问他们的学习,问他们吃得好不好,叮嘱他们天凉了加衣服。她的语速很慢,但每一句都透着真切的关心。屏幕这边,孩子们看着奶奶慈祥的笑容,听着她熟悉而温暖的唠叨,方才因为那个残酷故事而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徐昭明甚至开始叽叽喳喳地向奶奶汇报起学校里的趣事。 潘甜甜和徐诗梦也凑过去和奶奶聊了几句,气氛温馨而家常。奶奶还特意问:“公仁呢?没在家啊?” 潘甜甜顿了顿,含糊地说:“他……有点事,在忙。奶奶您身体怎么样?大姐最近忙不忙?” 话题被轻轻带过。但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又叮嘱了几句,便说要去给阳台的花浇水,依依不舍地挂了视频。 视频挂断,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方才那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被奶奶温暖的笑容和唠叨驱散了大半。阳光重新变得明媚起来。 徐知砚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抬眼看向对门的方向。爸爸还在那里,独自面对那个带来无数伤痛和不堪的老人。但此刻,他心里除了愤怒和恶心,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力感,以及……对爸爸那份深藏的、独自承担一切的心疼。 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血缘无法选择,但家人可以。他的家人,是爸爸,是妈妈,是弟弟,是对面张叔叔徐阿姨这样的至交,是视频那头慈祥坚韧的奶奶。至于对门那个……不过是流淌着相似血液的陌生人,一个需要被爸爸处理掉的、来自过去的糟糕幽灵。 茶香早已冷透。但孩子们心中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一通视频后,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清晰的认知。关于家庭,关于爱,关于伤害与救赎,关于他们父辈那从未轻易示人的、深重的来路与归途。 而对门,那扇紧闭的门后,一场无声的、关乎过往与未来的对峙,仍在继续。只是此刻,门外的阳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坚定地,试图照亮每一个角落。
第10章 陌生的床榻、夜声与无声的靠近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覆盖下来,吞没了白日的喧嚣,也仿佛暂时掩盖了对门那令人心焦的未知。张家客厅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十点,又指向了十一点。对门依旧紧闭,一片沉寂。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反而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拉扯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徐诗梦再次看了看时间,目光扫过客厅里强打精神的众人。潘甜甜紧握着手机,指尖发白,目光几乎要穿透那扇紧闭的对门。徐知砚坐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镜片后偶尔颤动的睫毛泄露一丝心绪。徐昭明已经歪在妈妈怀里,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张枕月也挨着妈妈,困得直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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