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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着胶水的内页部分，因为本身的板结和那股撕裂的力量，大部分还勉强粘连在一起，但书脊处的胶线和线装部分彻底断裂，纸张纤维被暴力扯开，露出里面粗糙的、白色的内芯。一半书在他左手，一半在他右手。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野兽的利齿啃噬过。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英语课代表的声音戛然而止，半个句子突兀地悬在半空。周围所有的读书声、翻书声、窃窃私语声，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整个教室，霎时间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惊愕的、茫然的、看热闹的、难以置信的，齐刷刷地，钉在了徐知砚身上，钉在他手中那本被“分尸”的、残破的英语书上。 张叙安就坐在徐知砚旁边，他正为一个单词的发音皱眉，那声撕裂的脆响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炸开的。他猛地转过头，嘴巴还保持着刚才读单词的口型，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未经消化掉的震惊。他甚至能看清徐知砚捏着断裂书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指关节白得吓人。也能看到徐知砚低垂的侧脸，紧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玉石，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从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线条里渗透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怒意，让他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斜后方的白莉星，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惊骇和不知所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徐知砚，平静的表象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如此决绝、甚至堪称暴烈的一面。 坐在徐知砚斜前方的哲时衍，翻书的动作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先是落在徐知砚手中那两半残骸上，粘稠的胶水在晨光下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泽。然后，他的目光上移，落在徐知砚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劝阻，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审视，以及眼底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怒意。他看的不是徐知砚撕书的举动，而是那粘合书页的胶水背后，所代表的、阴湿的恶意。 时间仿佛被胶水粘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直到英语老师夹着课本和教案走进教室，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打破。老师显然也察觉到了教室里的异样，以及徐知砚桌上那本“身首异处”的课本，眉头皱了起来，但早读时间已过，她只是敲了敲讲台，开始上课。 然而，厄运似乎并未打算放过徐知砚。 那节英语课进行到一半，老师突然宣布，临时抽查昨天布置的课文段落默写。这并不稀奇。但当她拿着花名册，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时，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针对性的“关注”，她的指尖，最终点向了那个名字： “徐知砚。你来。” 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刚刚因为撕书而成为视线焦点的徐知砚，再次被推到了聚光灯下。他沉默地站起身，手里是那本被撕成两半、根本无法正常翻阅的英语书。他拿着其中一半，走向黑板。 粉笔握在手里，冰冷，坚硬。黑板光洁，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有表情的脸。身后，是几十道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麻木的。 他试图回忆昨晚看过的段落。那些句子，那些单词，原本应该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但此刻，只有一片空白。眼前晃动的，是粘稠板结的胶水，是断裂粗糙的书脊，是刷卡机上刺眼的“0.00”，是昨夜黑暗中那只紧握后又松开的手带来的短暂温暖与更深寂寥……种种画面交杂翻涌，堵住了所有记忆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板上，只留下他名字的拼音，和一个突兀的、空荡荡的段落开头。粉笔悬在半空，指尖用力到发白。 英语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最终，徐知砚放下了粉笔，转身，面向老师，声音干涩：“我不会。” 简单的三个字，在寂静的教室里，却重若千钧。 老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她看了一眼徐知砚手里残破的课本，又看了看黑板上那大片的空白，最终，用教鞭指了指教室后面空着的墙壁。 “拿上书，站到后面去听。今天的课，你就站着上。放学之前，把这篇课文抄十遍，明天交给我。” 没有更多的斥责，但惩罚已足够严厉。站着听课，意味着整整三节连堂英语课，近两个半小时的公开处刑。再加上十遍的罚抄。 徐知砚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默默走回座位，拿起那两半残破的书，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教室最后方，面向墙壁，站定。背影挺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倒下的竹子，孤寂而倔强。 张叙安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火是对恶作剧者的愤怒，是对徐知砚遭遇的不平，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难受。他看着徐知砚孤零零站在后面的身影，看着他那即便受罚也依旧挺直的脊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砰一声断了。 就在英语老师转身继续讲课的下一秒，张叙安猛地举起了手，不等老师点名，就大声说道： “报告老师！我昨晚没睡好，现在困得不行，站着听课清醒一下！” 声音洪亮，理直气壮，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全班同学，连同英语老师，都愣住了，齐刷刷地回头看他。 张叙安已经站起身，抓起自己的英语书（完好无损的），在英语老师反应过来斥责之前，三步并作两步，也走到了教室后面。他没有站到另一边，而是径直走到了徐知砚身边，和他并排，同样面向墙壁，站定。距离近得，两人的校服袖子几乎挨在一起。 英语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张叙安那副“我就是困了要站着”的混不吝表情，又看了看旁边沉默挺立的徐知砚，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讲课，算是默许了这种明目张胆的“陪绑”。 教室后方，光线有些暗淡。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徐知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空白的墙壁，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张叙安带着一身暖意和不管不顾的气势站到他身边时，那从早上起就包裹着他的、冰冷的、坚硬的孤寂感，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里，透进一丝光，一丝热，一丝……让他喉咙莫名发紧的东西。 张叙安则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努力做出认真听课的样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他能闻到徐知砚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点旧书的油墨味。他能用眼角余光，看到徐知砚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和他紧抿着的、有些发白的嘴唇。墙壁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上面细微的裂纹和斑点。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左侧，那个与他并肩而立、沉默不语的人身上。 三节英语课，近两个半小时。时间从未如此漫长，又似乎转瞬即逝。他们就这样并排站着，听着同样的课，看着同一面空白的墙壁。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但某种无声的东西，却在两人之间那不足一拳的距离里，静静流淌。是支撑，是理解，是一种超越言语的、笨拙却滚烫的同盟。 下课铃终于响起，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张叙安、哲时衍、白莉星、徐昭明和张枕月就立刻围了上来，将徐知砚堵在了教室后方。 “妈的，到底是谁干的？！让老子知道非揍得他满地找牙！” 张叙安的火气直到现在才彻底爆发出来，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都气红了，比他自己受了欺负还要激动。 “查监控。” 哲时衍言简意赅，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昨天食堂人多，今天早上教室人可不多。谁最后一个离开，谁第一个进来，胶水什么时候涂上去的，总能找到点痕迹。” 白莉星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气的，她看着徐知砚手里那本惨不忍睹的书，声音发颤：“怎么能这样……太坏了……” 徐昭明更是摩拳擦掌，嚷嚷着要去“掘地三尺”把那个“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 徐知砚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义愤填膺、为他打抱不平的脸，胸口那团冰冷的郁结，似乎被这炽热的关切烘烤得融化了些许。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先不用。老师让抄十遍课文。” “我帮你抄！” 张叙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一把抢过徐知砚手里那本残破的书，又拿起自己完好无损的那本，快速翻到罚抄的段落，然后从自己书包里翻出崭新的英语作业本，拧开笔帽，“不就是十遍吗？我字快，一会儿就搞定！你歇着！” 他说着，真的就站在教室后面，将徐知砚那本残破的书摊开在窗台上，对照着，低头唰唰唰地写了起来。背挺得笔直，眉头紧锁，下笔很重，带着一股子要把所有愤怒都宣泄在笔尖的狠劲。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孩，此刻认真得有些执拗。 徐知砚就站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因为书写过快而微微颤抖的笔尖，看着他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汗珠，看着他抿紧的、线条倔强的嘴唇。那奋笔疾书的背影，那毫无保留的维护，像一道暖流，缓慢而坚定地，注入他冰冷的心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拿过了张叙安自己的英语书，翻开，找到被罚抄的段落，也默默地看了起来。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时，张叙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十页纸递给徐知砚，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笑容：“喏，搞定！保证一模一样……哦不，比你的字好看点！” 徐知砚接过那沓还带着书写者体温的纸张，指腹擦过边缘，能感受到纸张被用力书写后微微凸起的痕迹。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那虽然略显潦草、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的字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张叙安。 四目相对。 张叙安脸上还带着邀功般的、孩子气的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而明亮，清晰地倒映出徐知砚此刻的影子。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赤诚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义气，和一丝完成重要任务后的、小小的得意。 徐知砚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因为用力写字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又像被冬日温暖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了进去。那是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带着微微酸胀感的暖流，缓缓漫过心田，冲散了最后一点冰冷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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