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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砚走过去,挽起袖子,拿起毛笔,蘸饱了墨。他身姿挺拔,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清冷,但执笔的姿势却沉稳而从容。他略一思索,笔尖便落在那素白的宣纸灯罩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行清俊挺拔、又不失风骨的行楷便跃然纸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应景,又有意境。 “哇!” 希念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叹,“好好看!这字太帅了!” 周围的客人也被吸引过来,看到那盏瞬间被赋予“灵魂”的灯笼,纷纷询问价格。希念连忙报价,果然比空白灯笼贵了五块钱,而且很快就被一个年轻女孩喜滋滋地买走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让张叙安牙根发酸。徐知砚仿佛成了这个小小摊位的“驻场书法家”,他沉默地站在桌后,听希念转述客人的要求,或者自己挑选合适的句子,提笔,落墨。或娟秀,或疏狂,或工整,一个个灯笼在他笔下变得独一无二,价格也水涨船高。希念负责招揽客人、收钱、打包,笑得见牙不见眼,时不时给徐知砚递水,小声跟他说着话,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和默契,看得张叙安眼皮直跳。 他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摊位边,看着徐知砚垂眸书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希念的话而微微上扬的嘴角(虽然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看着希念望着徐知砚时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心里那坛醋彻底打翻了,酸气冲天。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想上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着手臂,冷着脸站在一旁,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的低气压。 可惜,沉浸在“生意兴隆”和“觅得知音”快乐中的希念,以及专注于笔下方寸天地的徐知砚,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位“朋友”越来越黑的脸色。 终于,在徐知砚写完一盏“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灯笼,而希念又凑过去指着某个字问是什么意思、徐知砚竟真的开始低声讲解时,张叙安再也忍不了了。 他猛地转身,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妹找我,先回去了!” 然后不等两人反应,几乎是逃跑般,大步流星地挤出了人群,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憋闷和委屈。妹妹找他?张枕月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游戏世界里厮杀呢。他只是找个借口,逃离那个让他窒息、让他觉得自己多余的画面。 徐知砚看着张叙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望向张叙安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咦?他怎么走了?” 希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 “他妹妹可能有事。” 徐知砚收回视线,垂下眼,看着纸上那点多余的墨迹,淡淡地说。然后,他换了一张新的灯笼纸,重新蘸墨,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接下来写字时,他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讲解时的话也更简短了。但希念并未察觉,她正兴致勃勃地跟着徐知砚学认那些诗句,甚至还尝试着拿起另一支笔,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模仿,让徐知砚纠正她的握笔姿势。她学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找到了比卖灯笼更有趣的事情。 这一帮忙,就从午后一直到了华灯初上。小街上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徐知砚帮着希念收摊,将没卖完的灯笼小心地装箱。希念数着今天丰厚的收入,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今天多亏你了!赚了好多!” 她开心地说,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包,“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这条街上好吃的可多了!” 徐知砚摇摇头,指了指街口一家亮着朴素灯牌的“兰州拉面”:“去那里吧。” “啊?就吃拉面啊?” 希念有些失望,“我赚了钱,可以请你吃好点的!” “不用。” 徐知砚已经率先朝着面馆走去,“就这个。” 希念拗不过他,只好跟上去。面馆很小,但很干净。徐知砚点了一碗最普通的牛肉面,想了想,对老板说:“再来一碗,打包。” “你还没吃饱啊?” 希念坐在他对面,托着腮问。 徐知砚没回答,只是安静地等着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清味醇,面条筋道。希念也点了一碗,吃得鼻尖冒汗。她一边吃,一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卖灯笼的趣事,说哪个客人特别爽快,说徐知砚写的字多么受欢迎,说自己以后是不是可以专门请他“题字”合作…… 徐知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吃完自己那碗,打包的那碗也好了。他付了钱(坚持自己付了),拎起打包袋,对希念说:“走了。” “哦,好!” 希念连忙擦擦嘴,跟上来,“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下次请你吃好吃的!” 徐知砚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夜色中。希念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灯笼光晕与夜色交织的街角,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未换下的汉服,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开心和些许怅然的复杂笑容。 徐知砚拎着那碗打包的牛肉面回到家时,张家客厅里只剩下张枕月抱着游戏手柄在奋战。张文远和严雨还没回来。他径直走到张叙安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徐知砚又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拧开门把手。张叙安果然在,正戴着耳机趴在床上打游戏,打得噼里啪啦,脸色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徐知砚走过去,把打包袋放在他床头柜上。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 张叙安动作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依旧把游戏按得震天响。 “牛肉面。” 徐知砚说。 张叙安猛地摘下耳机,翻身坐起,瞪着床头柜上那个印着“兰州拉面”的简陋打包袋,又瞪着徐知砚,眼神像是要在徐知砚身上烧出两个洞。“干嘛?” 语气硬邦邦的。 “给你带的。” 徐知砚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张叙安叫住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徐知砚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两人“琴瑟和鸣”卖灯笼的画面,又闪过自己一个人生闷气走回来的憋屈,再想到这碗面……是丁,一定是这家伙良心发现,觉得下午冷落了自己,所以特地买来“赔罪”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股邪火和酸涩,竟然奇异地被一种“他到底还是在乎我”的、微妙的得意和安慰冲淡了些许。虽然这安慰来得如此廉价,只是一碗普通的、甚至可能是顺路买的牛肉面。 他哼了一声,故意用满不在乎、却又暗含一丝“我原谅你了”的语气嘟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然后,他伸手拿过打包袋,打开。面条因为时间有点久,稍微有些坨了,但香气依旧。他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低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很快,很用力,仿佛吃的不是面条,而是某种发泄,又或者,是在品尝这份迟来的、被他自我脑补出的“歉意”。 徐知砚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面条吃得呼啦作响,腮帮子鼓鼓的样子,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情绪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将客厅里游戏的声音和张枕月的呼喊隔绝在外。张叙安吃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牛肉面,心里那点因为“徐知砚道歉”而升起的微弱雀跃,很快又被更多的疑问和酸涩覆盖。他吃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放下筷子,喘了口气,拿起手机,无意识地滑动。点开朋友圈,刷新。 最上面一条,来自那个Q版狐狸头像,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抓拍。昏黄温暖的灯笼光线下,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少年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他手中执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一盏素白的莲花灯笼上方,凝神,落笔。光影在他专注的眉眼和执笔的手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身后是朦胧的、暖红色的灯笼光海。整个画面有一种静谧的、仿佛穿越时光的诗意。 照片的角落,用那只熟悉的、眯眼笑的Q版小狐狸贴纸,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背景里摊位的具体模样。 配文是: “帅哥今天帮我直播卖货,价格翻了好几番,嘿嘿~顶级辅助了解一下!” 后面跟了一连串的“偷笑”、“龇牙”、“炫耀”的表情包。 张叙安盯着那张照片,盯着照片里徐知砚那专注的、他从未对他露出过的侧脸,盯着那行明快甚至带着点小炫耀的文字。刚刚咽下去的最后一口牛肉面,突然堵在了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原来……不是特地给他买的“赔罪面”。 原来……只是“顺便”。 原来……他张叙安在这里纠结挣扎、嫉妒发狂、自我安慰,而人家,在灯火阑珊处,一个提笔落墨,一个笑靥如花,还拍照发了朋友圈,向所有人“炫耀”她的“顶级辅助”。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胸口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些的酸涩和憋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更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低下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一点油渍的打包碗,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大口吞咽面条、心里还暗自得意的样子,简直像个彻头彻尾的、可笑的小丑。 窗外,年关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照着少年骤然苍白、写满难堪和受伤的脸。而那碗已经凉透的牛肉面,此刻只剩下油腻的汤底和几根蔫掉的面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第42章 庙会灯火与未送达的安慰 年关越来越近,空气里硫磺和炒货的焦香日渐浓稠,像熬煮过头的糖浆,黏糊糊地糊在淮浦小城的上空。张叙安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种甜腻又窒息的年节气氛糊住了,透不过气。 自那天从小街回来,目睹徐知砚替希念题字卖灯笼,又收到那条让他如鲠在喉的朋友圈后,他整个人就像一座濒临喷发却又被强行堵住的火山。烦躁、酸涩、委屈、难堪,还有那不敢深究的、名为“喜欢”的惊悸,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对着徐知砚,他别扭,不说话,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瞟。徐知砚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那天的“顶级辅助”和打包带回的牛肉面,都只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这种对比,更让张叙安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却无人理睬的小丑。 他急需一个宣泄口,一个证明自己“正常”、证明自己并非非徐知砚不可的途径。于是,在又一个辗转反侧、被隔壁隐约的、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呼吸声(或许只是他的幻觉)折磨的夜晚后,他再次抓起了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指尖在通讯录上悬停,最终,还是落到了那个名字上——白莉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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