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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砚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闷得发疼。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被硬币和胶带微微顶起的纸页上。下面,是字。 是希念的字。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从他们“认识”的那天开始记起——当然,在她的日记里,他们的“认识”,始于城西文化馆那个并不存在的“民间艺术展”。 “X月X日,晴。今天在文化馆看剪纸展,遇到一个很特别的男生。他看起来冷冷的,话很少,但懂得好多。他说我那幅‘蝶恋花’的剪纸,刀法虽然稚嫩,但心意很巧。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的东西。他叫徐知砚。名字也很好听。” “X月X日,阴。又在夜市看到他了。他站在我的摊子前,看了很久。我问他要不要买,他摇摇头,却问我是不是很喜欢做这些。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喜欢吗?也许吧。更多的是没办法。他说,喜欢的事,坚持做下去,总会有点用的。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但我总觉得,他是认真的。” “X月X日,小雨。他今天没来。有点……不习惯。明明之前也不是天天见。我是不是有点奇怪?” “X月X日,晴。他来了!还带了一本讲古代纹样的书给我看。上面的花纹真好看,他说有些可以借鉴到我的手工里。我们一起研究了很久,奶奶在旁边笑着看我们。真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 “X月X日,冷。今天生意不好,只卖出去一个小发卡。心情有点低落。他好像看出来了,没说什么,但陪我到很晚。收摊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围巾给了我,说我穿得太少。围巾上有很干净的味道。像冬天的雪。” 日记断断续续,有时一天一记,有时隔几天。记录的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他今天讲了什么有趣的历史故事,她新学会了做什么样式,奶奶今天笑了几次,天气如何,心情如何。文字简单,甚至有些稚嫩,但字里行间,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那种逐渐加深的依赖,那种将他视为灰暗生活里唯一亮光的珍重,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日记的最后几页,笔迹有些不稳。 “除夕夜。我以为又是一个人。但他来了。在老石桥上找到了我。我把我最不堪的事情都告诉他了。他没嫌弃我。他还说了他的事。原来,他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他也有难过的时候。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吗?他送我回家,奶奶误会了。他没否认。我心里知道不该这样,可我好高兴,又好难过。高兴奶奶那么开心,难过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就算是假的,能不能……久一点?” “他要走了。回南京了。我知道我留不住他。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像天上偶尔掠过的鸟,我只是地上的一粒尘土。可是……尘土也会想记住鸟飞过的痕迹。我把攒的钱都给他了,还有日记本。我知道这很傻,很可笑。他可能根本不需要。可是,这是我仅有的、能给他的东西了。希望他……至少不要那么快忘了我。”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字,墨水有些氤开,像是被水滴溅到过。 徐知砚盯着那氤开的墨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点蟹壳青。久到握着日记本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手,很慢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不停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更深的水渍。他几乎从不流泪。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记忆已经模糊。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有流泪的能力。 可是现在,看着这三百八十块钱,看着这几枚被胶带小心翼翼粘住的硬币,看着这字字稚嫩却重若千钧的日记,看着那滴氤开的、不知是泪是水的墨迹,他心里那堵冰封的、坚硬的墙,仿佛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酸涩,钝痛,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和怜惜,顺着那道裂缝,奔涌而出。 他想起她递过笔记本时,那强忍泪意的眼睛,那句一字一顿的“不要忘了我”。 他想起除夕夜桥上的寒风,和她无声的哭泣。 想起那碗清淡却温暖的面条,和奶奶殷切含泪的目光。 想起她听他讲故事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 想起她教他做手工时,微微颤抖的、微凉的指尖。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他这样一个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用她仅有的、最宝贵的东西,笨拙地、毫无保留地,全部捧到他面前。哪怕明知是虚幻,哪怕明知会落空。 手机就在旁边,屏幕暗着。徐知砚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Q版狐狸头像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发来的“今晚谢谢你啊。我奶奶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兔子表情。 他盯着那个聊天框,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眼睛依旧酸涩胀痛。他想说很多,想问她是不是疯了,为什么把所有的钱都给他,想告诉她这日记他看了,想问她现在好不好,奶奶好不好…… 可最终,千言万语,在指尖凝聚,又散开。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怜惜、震动、以及某种沉甸甸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责任,都凝结成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六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下去,按了发送。 “等我回来娶你。”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任何修饰。只是这六个字,像六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屏幕上,也烫在他自己心里。 发送成功。绿色的对话框跳了出去,突兀地停在那一连串简单的日常问候和感谢之后。 徐知砚看着那行字,像看着一个陌生的、由自己亲手掷出的誓言。心里那阵剧烈的翻腾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这或许冲动,或许不智,或许会给未来带来无数麻烦。但他此刻,想不到别的任何话,能回应那三百八十块钱,那几枚粘着的硬币,和那本字字泣血的日记。 他等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窗外的天光,一分一分地亮起来。 终于,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点开。 那边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嗯。” 同样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简单,却郑重无比。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轻轻一声,却漾开了无尽的涟漪。 徐知砚盯着那个“嗯”字,看了许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那个日记本,将散落的三百八十元钱,小心地、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夹回日记本里。连同那几枚用胶带粘着的硬币一起。然后,他合上本子,扣上那个小小的、已经没什么用的铜锁。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天已大亮,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如织,人声渐起。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眼而冰冷。 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繁华、忙碌、与他息息相关又格格不入的世界。书包里是沉重的习题册,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试卷,日历上标记着下一次大考的时间。张叙安那带着雀跃亮光的眼睛,父母那浮于表面的关怀,同学间微妙复杂的关系,还有那横亘在心底、尚未理清的、关于“龙阳之好”的惊涛骇浪……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踏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重新涌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可手里这个破旧的、带锁的日记本,掌心那尚未散去的、硬币胶带的触感,和手机屏幕上那简单的“等我回来娶你”与“嗯”,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这个清晨,刻进了他冰封世界的裂缝里。 他不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原来的那个徐知砚了。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返校前的节奏。上课,刷题,考试,排名。徐知砚依旧是那个话不多、成绩中游、没什么存在感的学生。只是,他偶尔会走神,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依旧会收到张叙安时不时发来的、没什么营养的信息,有时是抱怨作业太多,有时是分享一点无聊的趣事。徐知砚的回复依旧简短,但张叙安似乎并不在意,依旧乐此不疲。 而那个Q版狐狸头像,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消息列表里。 第一天,沉默。 第二天,沉默。 第三天,发来一个搞笑的短视频,标题是“猫猫迷惑行为大赏”,配文:“今天在街上看到的猫,好像你。” 徐知砚点开看了,一只表情冷淡的布偶猫,懒洋洋地瞥了镜头一眼,确实有几分神似。他回了一个句号“。”。 第四天,发来一张照片,是她新做的一个羊毛毡小兔子,圆滚滚的很可爱,配文:“给奶奶的,她说像你。” 徐知砚看着那个丑萌的兔子,回:“不像。” 第五天,发来一段语音,是奶奶的声音,有点模糊,但能听出是笑着在说:“小徐啊,念念说你在学校用功呢,要注意身体啊,别累着。” 背景里还有希念小声提醒“奶奶你别乱说”的声音。徐知砚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第六天,第七天…… 消息开始变得规律,有时一天一条,有时两三条。内容琐碎:今天集市上买了什么菜,奶奶的咳嗽好像好了一点,她自己尝试做了一个新的花样失败了,或者,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没有追问,没有抱怨,没有提及那个沉重的承诺。只是分享,只是告知,只是用这种小心翼翼又持之以恒的方式,在他忙碌而规律的学生生活里,刷着微不足道、却又异常顽固的存在感。 仿佛在说:你看,我在这里。我还在。我没有忘记你。你……也不要忘记我。 徐知砚每次看到消息,总会停顿片刻。有时是课间,有时是深夜。他从不立刻回复,有时隔几分钟,有时隔几小时。回复也总是简短,一个“嗯”,一个“。”,或者简单的几个字“看到了”、“注意休息”。 但每一次,他都会看。会点开那个搞笑视频,会放大那张丑萌的兔子照片,会听完那段夹杂着老人关切和女孩窘迫的语音。然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脸上那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会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无人得见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知道她在怕。怕距离,怕时间,怕他回到这个繁华世界后,就将那个寒冷冬夜里,老石桥上的泪水,老旧楼房里的温暖,以及那本带着铜锁和三百八十块钱的日记,轻易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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