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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这是……这是我这个月打工剩下的钱。我知道不多,可能……可能连这里的水电费都不够。但是……但是我不能白住。请您……请您一定收下。如果您不收,我……我现在就走。” 她挺直了瘦削的脊背,眼眶因为激动、委屈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持而微微发红,但眼神是清亮的,倔强的,带着不容折损的自尊。她不能再欠更多了,尤其是人情。徐知砚为她做的,她尚且不知如何偿还,如果再住进他的家,接受他母亲如此周到温柔的照顾,那她成什么了?一个依附于他的、需要被怜悯和施舍的累赘吗?那点微弱而可怜的自尊心,是她在这陌生城市、艰难生活里,最后紧紧攥住的、不能丢弃的东西。 潘甜甜看着桌上那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面额不一的钞票和散落的硬币,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虽然瘦小、却站得笔直、眼神倔强清亮、仿佛守护着最后堡垒的女孩。她没有生气,没有觉得被冒犯,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混合着赞赏、心疼和一丝复杂情绪的光芒。这女孩,像石头缝里挣扎生长的小草,脆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知砚的眼光,果然不一样。 她没有去碰那些钱,只是温和地、了然地笑了笑,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希念身后,客厅入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 “知砚,你听听,你这自作主张的毛病,把人小姑娘吓成什么样了?还不出来说清楚?” 希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客厅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第56章 小包子与只对我一个人 潘甜甜话音落下,客厅入口那片被清晨微光与室内灯光交织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了出来。 徐知砚。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面料柔和了他身上惯有的清冷气息,额发还有些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在晨光里透着一种清爽的、居家的松弛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幽深沉静,此刻正越过餐厅与客厅之间的空间,准确地落在僵立在桌边的希念身上。 希念猛地回头,撞进他的视线里,像只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却强作镇定的小猫,刚刚对着潘甜甜还能勉强维持的倔强,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瞬间有些溃不成军。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愤怒、委屈、被擅自安排的憋闷,混杂着昨夜残余的疲惫和此刻衣衫不整的狼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让她眼圈更红,胸膛起伏,却死死抿着唇,瞪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那眼神,奶凶奶凶的,像只虚张声势、实则爪子都没完全露出来的幼兽,早已没有了最初相识时那种带着刺的女混混模样,倒像个有气没处撒、鼓着腮帮子的小包子。 潘甜甜看着这对年轻人无声的对峙,眼底笑意更深,她优雅地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只喝了一小口的小米粥,语气温和自然:“你们年轻人聊,我再去看看粥,可别糊了底。” 说着,便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将空间彻底留给了他们。 餐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细微作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夏日清晨的车流声。空气里弥漫着小米粥清甜的香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徐知砚身上的、干净的沐浴露味道。 徐知砚的目光在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眶、紧抿的唇线,以及放在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零钱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为用力握拳而骨节微微发白的手上。他没说话,只是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拉开希念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她是那个闹别扭的客人。 “先吃饭。” 他开口,声音是晨起后特有的微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他拿起勺子,将自己面前那碗晾得温度正好的小米粥往她那边推了推,又夹了一个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奶黄包,放进她手边的空碟子里。 希念没动。她依旧站着,梗着脖子,瞪着他,用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抗议和控诉。那模样,配上她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和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可怜兮兮的倔强。 徐知砚也没再催促,只是自顾自地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他吃东西的样子向来斯文,此刻在晨光里,更显得从容不迫。喝完一口粥,他才抬眼,重新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站着不累?昨晚还没站够?”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希念的痛点。想起昨晚在闷热厨房里那地狱般的七个小时,那酸痛到几乎散架的身体,还有他后来那“非人”的揉捏和投喂……希念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羞窘的。但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站了那么久,腿确实还酸软着。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气鼓鼓地、重重地坐了下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不轻不重的“刺啦”一声,像是在宣泄她的不满。 她拿起勺子,恶狠狠地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仿佛那粥是徐知砚的肉。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温度正好,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熨帖的暖意。但她故意吃得很大声,很粗鲁,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继续用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凶狠”地瞪着对面慢条斯理喝粥的徐知砚。 徐知砚仿佛没看见她那“凶狠”的目光,只是在她被粥稍微烫到、下意识缩了下舌头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将手边那杯晾着的温水往她那边挪了挪。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希念化悲愤为食量,将不满都发泄在食物上,吃得又快又急,像只护食又生气的小松鼠。徐知砚则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潘甜甜在厨房里忙碌,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却始终没有出来打扰。 直到希念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将空碗不轻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哐”的一声,然后继续用那双已经不那么“凶”,反而因为吃饱而显得有些湿润茫然的眼睛,执拗地瞪着徐知砚,仿佛在说:我吃完了!你看怎么办吧! 徐知砚也吃完了自己那份。他拿起纸巾,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希念,开口道:“吃饱了?” 希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徐知砚也不以为意,站起身:“跟我来。”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便转身朝刚才那个房间走去。 希念愣了下,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头那团乱麻和想要“讨个说法”的冲动,站起身,跟了上去。路过餐厅时,她瞥了一眼桌上那堆被她当作“房租”的零钱,潘甜甜并没有收走。她脚步顿了一下,心里那点刚刚被食物暖化的坚硬,又冒出了尖角。 徐知砚带她回到那个房间。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几套叠放整齐的、还挂着吊牌的新衣服。有柔软的棉质T恤,有简单的牛仔裤,还有两条素色的连衣裙,颜色清爽,款式大方,尺码看起来……似乎正好是她的。 “这些是张叙安妹妹,枕月准备的。新的,洗过了。” 他将衣服放在床上,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浴室在那边,热水调好了。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有什么事,等你收拾好了再说。”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静。希念看着床上那几套明显是女孩子风格的新衣服,又看了看徐知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头那股刚被热粥压下去一点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他连衣服都准备好了?还说是张叙安妹妹准备的?他到底背着她,谋划了多少事情?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 “徐知砚!” 她终于忍不住,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经过我同意,把我弄到这里来,还、还连衣服都准备好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所有物吗?可以随便你安排?” 徐知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发泄完,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清晰有力:“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不用觉得亏欠什么。” 家?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希念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她有过家,那个在遥远小县城、有着奶奶慈祥笑容和饭菜香气的、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家。后来没有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有家了,只有冰冷的出租屋和需要咬牙硬撑的明天。可现在,这个清冷得不像话的少年,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告诉她,这里以后是她的家? 荒谬,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凭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尖锐的疼痛和茫然,“徐知砚,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也不需要你施舍一个‘家’!我有地方住,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 “你欠我什么了?” 徐知砚打断她,向前走近一步。他个子高,即使穿着家居服,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希念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沉重的东西。 “希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像夏日午后闷雷滚过天边前的低语,“你忘了?除夕夜,你日记本里,那300多块钱。” 希念猛地愣住,瞳孔骤缩。除夕夜……摆摊……日记本……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混杂着寒风、期待和最终破碎的难堪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那个寒冷的除夕夜,她守着小小的、无人问津的摊位,冻得手脚冰凉,心里却揣着一团小小的、微弱的火苗——那是她攒了许久、藏在旧日记本夹层里的300多块钱。是她省吃俭用、做各种零工攒下来的,想要给奶奶买一件厚实暖和的新棉袄,让奶奶过个不那么冷的年。可最后……最后那本日记,连同里面夹着的、她所有的希望和卑微的自尊,都被她亲手……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混合着羞耻、心痛和难堪的酸楚。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300多块钱,是你除夕摆摊挣的,是你想给奶奶买新棉袄的钱。” 徐知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当时,你把那本日记,连带着里面的钱,塞给了我。” 是的,她塞给了他。在那个混乱的、绝望的、她以为走投无路的夜晚,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承载着她全部希望和卑微的日记本,连同里面皱巴巴的钞票,一股脑儿塞给了他。那是她当时能拿出的、全部的东西。是她走投无路下,近乎自暴自弃的、绝望的托付。 “那些钱,当时对我来说,很重要。” 徐知砚的声音沉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希念却听出了里面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你当时能把你仅有的、准备给奶奶买新棉袄的钱,全都给我,我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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