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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生为人子,父亲生病照顾是应当的。但他这些年就没和温竞有什么交流,现在两个没比陌生人亲近多少的人被迫关在一个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光是想想就尴尬得不行。 平时温喻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但是面对自己的父亲,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他能感觉到温竞和他一样,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就二十几岁的儿子。他比温喻更难受的是,他是那个生病做了手术的病人,温喻没事还能出去透透气,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最多是被扶着在走廊里慢慢走两步。 医生终于说温竞能出院了,他比温喻还兴奋。 半个月后,温喻回到了鹿城。 温喻安顿好一切,第一时间来找宁鸫唯,门一开就把人抱住了,未发一言,彼此却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意。 宁鸫唯看着受了一大圈的温喻,心疼得不行,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柔声道:“没事了,都好了。” 温喻“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痛苦嚎叫了一阵后,一句话说得连珠炮似的跟宁鸫唯抱怨:“我那个折腾人的老爸非说自己还没好,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省医不收他,他就跑来你们这儿了。我至少还得再陪他一个星期,我的命好苦啊!” “叔叔身体恢复得不错吧?”宁鸫唯是在明知故问。既然省医都说可以出院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不问又显得不够关系温喻的家人,这是基础的社交礼仪。 “还行,就是有时候动弹大了说刀口还是疼。” “正常的,做了大手术,刀口长好、人慢慢恢复,都需要时间。” “我把周姨之前找的护工又叫来了,平时让他们俩聊吧。我就在店里给他做一日三餐,算我照顾他了。”温喻亲了宁鸫唯的侧脸,“我会一起给你做一份。” “你们相处还是不太愉快吗?”宁鸫唯实习的时候轮转过一些科室,深刻理解“久病床前无孝子”,只是温喻和他父亲的情况要更加复杂。 温喻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凑合吧。” “你上次见我爸和他那些朋友表现得特别好。”宁鸫唯想要通过夸奖引起温喻的好胜心,可惜他提出的这个办法,温喻试过但失败了。 “我试过把他当完全陌生的叔叔,或许能没那么多偏见。可我一看见他总能想起来小时候听我妈说他的那些坏话,就没法再想到他的任何优点。” 温喻说想不到,宁鸫唯就直接摆了几个他知道的答案:“他不是给你出了留学的学费,给你盘了店,还给你买了车?” 温喻却说:“钱都是周阿姨的,这些年他一天班都没上过。” 宁鸫唯又问:“那周阿姨要不是因为他,会无缘无故给你钱吗?” 温喻不说话了。 他自己闷头思考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温竞抛妻弃子,不学无术,简直恶贯满盈,从没在宁鸫唯这个角度考虑过。 “每个人都有年轻的时候,年轻很容易犯错。”宁鸫唯本来想劝温喻放下,话说一半他转念又觉得,为什么大人做错了事要孩子承担后果呢?他现在是温喻的男朋友,他希望他家庭和睦,但更应该站在他身边无条件支持他。打定主意宁鸫唯便换了口气,“你可以不原谅他,但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自责,好吗?” 温喻差点被他后面这个转折砸出眼泪,捧起宁鸫唯的脸就吻了上去。 “宁哥,你真好。” 接下来的几天温喻像是慢慢找到了和父亲相处的平衡点,不再纠结两人之间该有多少亲情,人眼见着开朗了不少。 周薇薇出差已经回来了,工作还是很忙,她晚上会过来待一会儿,一两个小时就又走了。她对温喻很客气,温喻对她也很尊敬。面对这个继母,温喻倒是没什么心理压力了。 这天中午,宁鸫唯像每天一样,午休时间直接去病房找温喻。他从门口的窗户往里看没看见人,打了电话温喻说他在两栋住院楼侧边的小花园。 宁鸫唯下楼去了那个所谓的小花园,温喻正裹着羽绒服坐在长椅上发呆。 鹿城人民医院算是在比较市中心的地方,可谓寸土寸金,有点空间就盖楼了,自然是不可能有多大的地方搞绿化,温喻口中的小花园仅有两小块绿草地,春夏季里面会栽些花。现在是冬天,没了草的空地还被上周下过的一场大雪盖得严严实实。 温喻就坐在靠近住院部大楼的一条长椅上,附近连路过的人都没有。 “怎么在这儿?”宁鸫唯在温喻身边坐下问。 “这儿人少安静。”一向爱热闹的温喻开始找僻静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兆头。温竞明天就出院了,一切都很顺利,宁鸫唯觉得这对温喻来说是个好消息,他应该不会为了这个苦恼。 除了这个,宁鸫唯又想不出来最近温喻身边还有什么大事发生。 宁鸫唯决定先不去考虑那些,他估摸着温喻肯定没吃饭,从拎来的袋子里掏出一盒牛奶,贴心地把吸管都插好了,塞到温喻手里,想让他喝一点。 温喻双手攥着那盒牛奶,半点往嘴边凑得意思都没有。突然他盯住了宁鸫唯问:“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愿意倾诉是个非常好的信号,宁鸫唯顺从道:“你想说我就想听。” 温喻的父亲温竞,年轻的时候是一家国有工厂的厨师。虽然他在厨房工作,但因为长得一表人才,又擅花言巧语,在厂里很出名,身边追求他的姑娘永远都在排队。 宁鸫唯打量温喻的侧脸,该说不说他这点完美继承了他父亲。 由于身边的追求者众多,温竞年轻的时候挑花了眼,浪荡着过了那几年。等他反应过来,身边的朋友都结婚了,他也想赶紧找个人成家,不甘落于人后。 最后他选了不怎么起眼的温喻母亲何晓绵。 何晓绵长得算不上漂亮,身材也一般,学历工作没一样出彩,但有两点,她特别会照顾人,又特别会过日子。 她能赚钱会管账,知道如何让生活更舒服。和她在一起,温竞什么都不用操心,甚至他嫌上班太累了自作主张辞了职,何晓绵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自己更努力地工作,赚的工资从够一个人花到了够两个人花,温竞彻底过上了无所事事的生活。他本该满足,但人的本质就是会想要不停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 平淡的日子过久了,温竞又动了花花心思。他开始出门闲逛,到处认识些狐朋狗友,然后通过他们结识新的姑娘。 但是这些姑娘和他以前认识的可不一样,大多看不起没多少钱的温竞,他折腾了一圈,感到十分挫败,短暂回归了家庭。 直到温喻出生之后,一切又有了变化。 家里多了张嘴要吃饭,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人时刻照顾,何晓绵的生活重心转到了孩子身上,对温竞的关心和照顾都少了,能分出来给他的钱也少了。但哪怕这样,温竞也没有想着要出去工作,帮何晓绵分担一下压力。 这点何晓绵没说什么,她兼顾着工作和家庭,有时候难免腾不出手,就让温竞帮忙带一下孩子。 温竞一看自己的生活水平下降不说,还要分出时间和精力照管一个小孩子,这样的日子他过不下去,只想逃避。 勉强忍受了两年,温竞提了离婚。 何晓绵也受够了。 打她提出要和温竞结婚那天,父母就对她说,温竞就是长了副好皮囊,不是个可以托付的,日子早晚过不下去。 她本来憋足了一口气想证明他们说的不对,这几年对温竞是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下去了。 别人家都是夫妻俩同心协力照顾一个孩子,到了她这成了她自己带个小的还不算,还要照顾一个巨婴,巨婴还不满足,总给她甩脸子。他凭什么?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一拍两散。
第59章 讨好型人格 温喻从小跟父亲一起生活的时间就这两年,两岁的小孩子能记得多少东西?他自然没和温竞产生多深厚的感情。青春期叛逆那会儿,因为有人挑事打架,温喻看别人都有父亲撑腰他没有,还暗地里诅咒那个男人不得好死来着。 离婚后没两年,温竞再婚了。听说他的新妻子很漂亮,温喻没见过。他那时候住在姥姥姥爷家,连妈妈的面都见不到几次。父亲的事基本都是听附近的邻居嚼舌根知道的。 又过了几年,温喻上了小学,何晓绵终于在几年前入职的新公司站稳了脚跟,靠着拼命当上了中层领导,收入增长了不少。 这时候温喻大了,不再需要时时陪伴,就算何晓绵没时间每天看顾着他,温喻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危险,何晓绵就把温喻接到了自己身边。 何晓绵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她把温喻试做自己必须负责的对象,若不是当初工作和孩子实在无法兼顾,她是不会把温喻送走的。 把温喻接回来之后,她尽量弥补彼此缺失的那几年,每天早上都起早给温喻做饭,偶尔有空还来得及送孩子去学校。 每年寒暑假,何晓绵会送温喻去爷爷奶奶家住上几天,给两位老人带些礼品,关系没有闹得很僵。 四年级的寒假,何晓绵照例送温喻去爷爷奶奶家,但这次她没有放下东西就走,去里屋和爷爷奶奶聊了许久。 那天温喻见到了一个小男孩,他们让小男孩喊他哥哥。 那是温竞第二次婚姻生下的孩子,今年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这次温竞倒是没离婚,可惜他这第二任妻子福薄,前不久病逝了。 温竞养活自己都费劲,根本拉扯不了孩子,把孩子送回了老家。 老人年岁都大了,养活倒是能养活,凑合也是真凑合。小孩子身上的衣服满是尘土,小脸和小手晒得黑里透红,小胳膊瘦得没有二两肉,见人也不知道打招呼,光会眼巴巴望着温喻,像个小傻子。 温喻朝小男孩招手,小男孩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被他掏出来的糖吸引,跑到了他身边。温喻琢磨,就这么个智商,在村里一个不留神被人拐跑了都没处找去。 小男孩在温喻怀里吃着糖,温喻趴在门上偷听爷爷奶奶跟妈妈说话。 爷爷说:“这孩子我们不是不能养,但是他得上学啊!小绵啊,村里的条件你也知道,孩子要是一直跟着我们,这辈子就废了。” 奶奶说:“我知道让你接受他很难,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求你一次。你要是肯,就当是这孩子遇上了活菩萨,要是不愿意,就让他在这村里自生自灭吧。” 爷爷又说:“他爸是个不争气的,这些年没攒下钱,让你受苦了。我们知道你和小喻受了不少委屈,温竞没能力补偿你们,我们老两口还有些棺材本,钱不多,你别嫌弃。” 温喻从门缝里看见奶奶起身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红本本递到妈妈手上,妈妈推据,但奶奶很坚持:“这是给你和小喻的,没有外头那个小不点,也合该是你们的。这钱我们早该给你,这几年你都不愿意和我们多说话,我没机会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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