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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再一次踏上岸的时候,饶是以谈谦恕的心性,都不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海上执法船巡逻守护海域,发现落水者打捞救助,无论身份是否存疑,生命至上永远是第一要义。 谈谦恕被带去谈话室,他身上披了条大毛巾,面前倒了杯热水,当地执法者给了他葡萄糖,谈谦恕用手摩挲了一会,打开喝掉。 过分甜蜜的液体划入嗓子,喉咙有胶着感,他垂首抿着热水,手指划过口袋,摸到内存卡的棱角后又收回手,谈话室门口时不时有嘈杂声响起,南岛语系说话脸上下唇碰在一起发出的‘巴……西……巴’零零碎碎蹦到耳中。 手表表盘破碎,手机进水,他试着开机,回光返照般短暂亮后彻底报废,谈谦恕索性摘下来和手表一起扔在桌子上,兜里还有几张准备的小费,皱巴巴地黏在一起。 室内没有窗户没钟表,谈谦恕说不清楚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更久?他被捞上来的时浑身湿透,现在居然也干的七七八八,只是后背衬衫还濡湿着,热而闷的贴在身上。 身上体温感受似乎失灵,一会热一会冷,谈谦恕摸向额头,免疫系统启动后应该在发烧,多少度不清楚,反正有些烫。 有时候会有视线落在身上,沉思、怀疑,有时候还带着好奇,谈谦恕不想管那些,只是垂目一口一口喝着水,他需要养精蓄锐,积攒精力去应付接下来的谈话。 一杯水见底,门被推开,两位工作人员进来,一个皮肤黑,一个身形微胖,两人一左一右从身边经过,旋即坐到对面,用英语询问。 “姓名?” “谈谦恕。” “年龄?” “二十四。” “国籍?” “华国。” 一板一眼地问,谈谦恕言简意赅地答,他态度不热络,故意晾了一段时间也没多少急躁,从监控室看到的图像和现在一致,浑身狼狈湿透,额头血迹粒粒分明,但算得上是冷静。 是最棘手的那类人。 两位执法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含义。 高个子的开口,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目光不算良善:“你是赛纳斯号上的乘客,怎么出现在海里,船上报警器响了,你为什么没等救援队施救?” 句子有些长,颠三倒四,带着审问的口吻,谈谦恕伸手按了按眉心。 刺痛一下子传来,他收回手闭了闭眼,用尽量平和的嗓音回答:“掉到水里晕头转向,忘记等救援船。” 这完全是假话。 执法船发现对方的时候,这人几乎是灵敏爬上船舱,入水调整保护自己、夜色里分辨方向、游泳、吹哨、上船,每一项都堪称完美。 更别提如现在额头的伤,绽开的皮肉泡在水中变得发白,周围一圈瘀青,一看就是重击导致。 高个子骤然拍桌,神情严厉,似乎要扑上来:“你给我老实点!” 胖一点也站起来,拉住高个子,用上母语可能说的是‘冷静’些一类的话语,高个子骂骂咧咧地坐下,还愤愤地踢了一角桌子。 水杯咕噜噜地滚下桌子,谈谦恕平静地捡起来重新放好。 胖一点的安抚好高个子,冲谈谦恕笑了一下,自己重新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用英语说:“不好意思,我同事有点着急。” 谈谦恕对这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的表演不置可否,只是重新喝了一口水。 胖一点的和高个子重新坐好,胖执法员脸上带着点笑容:“我们也是为了旅客的安全,请如实告诉我们情况。” 谈谦恕静默着,一言不发。 他双手放在桌上,周身舒展,从容而无视的姿态。 空气安静,淡淡尴尬的气氛蔓延,有不知名的东西收紧,对面两位执法人员对视一眼,高个子满脸厉色:“偷渡、逃票还是盗窃?你别以为自己脱离船就一笔勾销,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别想着这事能了,地址呢?我要把你遣送回去!!”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着出声。 谈谦恕稳稳当当坐着,这时候出声:“去找赛纳斯要监控,查查我到底犯的什么罪。” 他身体前倾,一个带着压迫性的姿态,几乎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怀疑偷渡就交给移民局处置,质疑盗窃就联系警署,你们目前有且仅有的权力是移交处理,容我提醒,以生命至上为第一要义,我不管你们是收了贿赂还是单纯卖个人情,总之,现在赶快给我依法办事,不然——” 他没再开口,只是视线压着火,胸膛起伏。 两位执法者对视一眼,高个子开口:“我要重新将你送到船上。” 谈谦恕直直看着他:“船上医疗设施设备级别不够,哪怕我是个逃犯现在也应该先治疗。”他冷冷开口:“医院,我现在需要去医院!”最后一句话也是低喝着。 再一次重见天日,东面天色已经大亮。 当地医疗大力推广普惠型,外来者无法享受,谈谦恕去的是一家私人医院。 从昨天下午十分到如今,谈谦恕神经一直紧绷着,到了现在才能稍微稍微放松那么一点点。 他借了手机向绗江的家里联系,那边十分惊讶,谈明德,这位谈谦恕生物学上的父亲,在电话那头诡异的沉默几秒:“你是说你回趟家,现在掉到海里去了?” 谈谦恕吸了一口气:“对。” 谈谦恕对这个父亲的记忆极其淡薄,他对五岁之前在绗江的记忆十分模糊,如果16岁是开智,冥冥中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那么5岁以及以前,人类就是动物,他只记得吃喝拉撒,并且十分闹腾。 谈明德说:“我先让你哥来接你,等回来再细说。” 谈谦恕应了一声,又问:“我哪个哥?” 绗江谈明德这个名字,大名鼎鼎,就如同所有企图白手起家一步登天的人,谈明德当年穷小子一个,连同乡里兄弟来到绗江,此后起起伏伏,坎坷半生,最终占据传媒半壁江山。 自然,属于男性的劣根性也体现的淋漓尽致,五个孩子四个妈,坐在一起能凑成一桌麻将。 谈明德缓缓开口:“……你二哥。”他补充:“我的养子。” 谈谦恕看了一眼窗外,医院里人来人往,鼻尖消毒水的气味萦绕,他道:“我没有保险,没钱付医疗费。” 电话那头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钱会打到公户上。” 电话挂断,谈谦恕回到病房,等着医生处理伤口。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似乎是医生和护士,男的大概五十来岁,典型的当地长相,戴着眼睛,对方看到伤似乎呀了一声,催促着上仪器,等 CT拍好之后拿着,几个医生围上来,指指画画说了许久,甚至还听到了几道叹气声。 再冷静的人,遇到生死之事都会慌,特别是几个医生一会看看片子,一会看看谈谦恕,甚至走上前用手电筒照射他的瞳孔,谈谦恕面上波澜不惊一派从容,实则内心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 难道是那一下他脑中血管破裂颅腔出血脑仁即将泡在血里? 谈谦恕闭了闭眼睛,毫无依据的想象只能凭添烦恼,他尝试沟通,无奈不会语言,遂用英文问了几句,医生似乎会点英文,皱眉思索后回答,谈谦恕……听懂的东西和当地语言差不多。 护士戴着口罩都遮不住的年轻,长相不太像当地人,谈谦恕看了几眼,试探地用英文道:“能听懂吗?” 护士眼睛睁大,思索了一会,继而点点头。 谈谦恕舒了一口气:“你能充当翻译吗?我有话想问医生。” 护士点头。 谈谦恕用英文道:“请你能帮我问问,我头颅上的伤严重吗?” 护士凑到医生面前,用字正腔圆的中文缓缓道:“他问,头——上——的——伤——严——重——不?” 谈谦恕:…… 医生中文说的比英文好:“脑震荡,全身多处擦伤。” 护士看向谈谦恕:“他——说——脑——震——荡。” 谈谦恕:…… 他这一刻觉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脑震荡带来的不适提现的淋漓尽致。 谈谦恕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处理伤口、打点滴、请护工,护士还送来了手机,谈谦恕装卡开机,病房剩下他一人,窗外阳光撒下,绿植青翠欲滴。 谈谦恕打开手机,搜索关于赛纳斯的点滴。 服役时间、设计理念一览而过,目前船上乘务人员也点到为止,船长,二副、三副照片被找出来,他掠过,视线没过多停留。 一目十行浏览着媒体文章,最后把目光集中在船东上,谈谦恕将照片放大,那似乎是男人面对媒体的抓拍。 照片里,男人脸上带着笑意,他再次放大,一直到屏幕上只出现一双眼睛。 没了五官的陪衬,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长,眼形凌厉,没了笑容显得冰冷。 谈谦恕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他慢慢地扯了扯唇。 同样冰冷。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反击 谈谦恕在住院的第二天见到了他二哥陆晚泽。 陆晚泽生父据说是当年和谈明德一起来绗江漂泊的兄弟,穷的时候一个馒头掰成两瓣分着吃,后来谈明德发迹,逐步做大星越,身边的兄弟来来去去,留下的不多。 往前推20年,谈明德那时风光无限,身边人跟着吃香喝辣,陆晚泽父亲因病逝世,留下了一对孤儿寡母,谈明德当场拍案,此后养着这一对母子。 一晃二十余年过去,陆晚泽现在都快三十了。 谈谦恕其实记不起来陆晚泽长什么样子了,等一个黑衣男人进入房中,谈谦恕道:“陆晚泽?” 陆晚泽嗯了一声,他目前工作涉及反贪反腐倡廉,受职业影响,他平时里看着严肃,话也很少。 谈谦恕脸上出现笑意:“二哥。” 陆晚泽淡淡应了一声,他的视线已经扫描似的观察对方。 对方头上还缠着纱布,可能是刚换过药,空气里还残留着苦涩的味道,他拽下床头的标签拍照翻译,上面记载着全身多处挫伤,头皮软组织损伤,脑损伤。 陆晚泽坐在椅子上,直直看向谈谦恕:“听说你掉到海里了,怎么回事?” 他腔调很严肃,这让他听起来有点像审问,不近人情。 谈谦恕避重就轻:“在船上和人发生了摩擦,不碍事。” 他显然是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陆晚泽还想说什么,目光触到对方额头抿了抿唇,到底是把话咽下。 谈谦恕站起来:“二哥吃过东西了吗?” 陆晚泽:“没。” 他飞了近五个小时,吃了一份不合口味的飞机餐,落地又一刻不停地往医院赶,现在饥肠辘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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