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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成眼睛蓦地睁大,目光在谈明德和谈谦恕身上来回扫视,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一样。 谈明德按了按额角,语气倒是听起来很有兴致:“你非要把关系处的充满交易性质吗?” 谈谦恕仪态挺拔,原本自然下垂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向谈明德时视线很直白,是个商场谈判的姿势:“我需要实质性的好处。” 谈明德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掌心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声音从前方缓缓传来:“放心吧,少不了你和谈成的。” 谈成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哥。 谈谦恕如今目的达到,指腹碰在一起,有些愉悦转了一圈后放下:“当时那条路上有个摩托车司机和货车司机,找到人了吗?” 谈明德目光有深意:“人已经失踪了,但有的人还在找。” 谈明德眉梢眼角的纹路带着深深沟壑,精锐的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上:“孔家那小子已经自首了,是是非非孔祝方认了,警察又不可能通缉那两个,毕竟对方只是经过。” 他意味深长地开口:“等到以后,说不定某个时机,他就自然而然的出来。” 车辆缓缓行驶,从高架桥驶过的时候,底下行人来往穿梭,身后霓虹灯扑向江面,夜晚是另一种波光粼粼。 一直到家门口,谈成都是沉默的。 他仿佛影子一样跟在谈谦恕后面,直到谈谦恕进门都没缓过神来,差点直愣愣地撞上门。 谈谦恕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微微笑道:“发现你的爸爸不是那么爱你后被打击到了?” 谈成摇摇头:“没有。” 他伸手盖在脸上,苦笑着说:“我只是有点不服孔卓。” 谈谦恕没去戳破对方谎言,他慢声道:“还记得你踩了刹车后发生的事情吗?我们换了位置。”他见谈成面容有了轻微变化,便接着说:“你踩刹车时候一切正常,轮到我开车不过短短几分钟,刹车就失灵。如果真的如孔卓说的那样拧了螺母,不会那么快失控。” 孔卓痛哭流涕的面容再一次出现在脑海,谈成眼睛微微睁大。谈谦恕平静开口:“我更倾向于有人在刹车油管上打了孔,又用热熔胶封住,汽车行驶过程中引擎加热将原本裹住的东西融化,刹车才失灵。” “对方借着孔卓动车这事下死手,而孔卓是个背锅的替死鬼,若是真成功,你和我现在都死了,孔祝方绝对会倒台。”谈谦恕的嗓音平静冷淡得如同白日的海,说起死亡时也不带情绪。 谈成后背却起了一层寒意,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哥,你怎么猜到的?” 一张面容再次浮现在他脑海,慈恩寺山林中,同一根抽过的烟,似是而非的话语,一瞬间的不忍......最后幻化成几秒内做好的抉择和一枚抛过来的打火机。 他视线幽邃晦暗,只慢慢开口:“这不重要。” 谈谦恕视线看向远处婆娑树影,在夜色中看去像是一湾幽深的湖水:“不要随意宣泄你的怒火,这会让你的愤怒看起来廉价。”他静静开口,说不上是说给谈成还是讲给自己:“找个机会,打回去就是。” 天气渐渐转凉,大雨过后鸭蛋青的天幕垂下,云翳遮在空中。 绗江一处院落里,大门紧锁,院墙外电网密布。 一个男人被关在房里,透过刷着绿色油漆的窗户,目光死死看向外院:“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关着我?” 他扒着窗户,这几日安静的院落中突然有人到访。他平日经常见到的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个年轻男人旁边,微微俯低身体说着什么。 宋贝道:“老板,当时那个摩托车司机被摁在第二个路口,这个货车司机跑得快,在码头被逮到了。” 应潮盛透过窗户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对方许是见到他了,开始大叫。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窗户被拉得嗡嗡作响,伴着男人嘶吼声,仿佛是一头被关起来躁动不安的野牛。 宋贝有些尴尬,看着应潮盛脸色解释道:“没有受皮肉之苦,一日三餐也安排着,他才有力气折腾。” 应潮盛一笑,脸上丝毫不见怒意,反倒是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法治社会把人关着算什么?想出去就放他出去。” 宋贝一愣。 应潮盛慢慢地倒了杯茶,嗅闻着微笑道:“人就是这个样子,只有遭遇到危险命悬一线被人救了后,才会学会感激,也才会更听话,不然总会以为别人害他。” 宋贝垂下目光,毕恭毕敬地开口:“我明白了。” 应潮盛目光看着天边垂下的云,那几乎遮住了半面天色,连带着他视线里都映着暗暗的天光。 “这事没死人,他总觉得自己有机会。”他唇边勾着一抹笑,将茶水泼在地上,蜿蜒水流落下成了一片暗色。应潮盛有些遗憾地开口:“要是谈家的人死了,事情才更热闹,姓孔的会狗急跳墙,那个老东西才会露出马脚。” 宋贝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老板的情绪有些奇怪,在欣赏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应潮盛摩挲着杯沿,自言自语地开口:“算了,没死是命,是菩萨给我的命。” 他赞赏性地看向宋贝:“这段时间辛苦了,等结束之后给你放个假,好好陪陪家人。” 宋贝道:“老板,这都是我该做的。” 应潮盛回到家中,慢慢躺在沙发上。 窗帘一如既往地合得严严实实,柜子处一截白露了出来。应潮盛拽出来,是一截尾巴。 他习惯性地放在手里搓揉了一把,从那日离开医院后一直没有听到谈谦恕的消息,也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他思量着拿出手机,给对方拨去电话。 冰冷的电子音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应潮盛眉梢微微挑起,继续拨打。 浴室水汽弥漫,水流声落在身上嘈杂。谈谦恕关掉水龙头出去,很久才听到电话声。 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停顿那么一瞬间后才接听。 “不接我电话是什么意思?”应潮盛语气不善,夹杂着质问。 浴室水汽弥漫着,谈谦恕换了一双拖鞋:“有事吗?” “不准我关心一下你的健康?”对方的嗓音这一次带着笑,谈谦恕几乎能想到他的表情,是无所谓又夹杂着轻佻的微笑。 谈谦恕单手用毛巾擦头发,抬手期间不知道牵扯到哪里,丝丝闷痛传来。 这种闷痛像是针,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扎了一下,连带着心情迅速跌入谷底。他冷冷道:“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应潮盛短暂的沉默了。在医院那几日已经算是他耐心的极限,打电话过去还被如此不客气,他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 应潮盛霍然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的声响如同疯狂拍尾巴的豹子。他压着火气道:“干嘛把话说得这样不客气?” “我说了一个事实而已,你不就是希望我死吗?这有什么好否认的?” 应潮盛闭了闭眼,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希望对方死。 他到现在还记得听到谈谦恕还活着时,自己那欣喜的心情。 那几乎是能称得上狂喜。 他握着手机的手猛然用力,语气陡然发冷,像数九寒天的碎冰碴子似的:“谈谦恕,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不要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受害者。谅解书你会白白签名吗?孔祝方给了你们谈家什么,你得到了什么你比我清楚。”他语气十分不客气,丝丝冷笑爬上脸颊,话语里难掩嘲讽:“还是那句话,你想得到的东西,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说完了?”谈谦恕语气平静。 应潮盛屏住呼吸,正想听听对方说什么,结果啪的一下电话被挂断! 应潮盛看着屏幕愣了好几秒,从牙缝里低咒道:“不识好歹的坏东西。” 谈谦恕挂断电话,四周只有飘起来的水汽。手指触在镜面上,他用指腹缓缓写下应潮盛三个字,最后一横落下后停手,镜中的人沉凝地注视着他。 他几乎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自己,用绝对的理性剥离去情感,冷酷审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因为车祸? 不,若是设身处地,自己是应潮盛,只怕也会做出同样决定。计划之所以成为计划,是需要确定性,不会因为任何人变动而改变。 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飞舞回旋,他周身像是浮在空中,冷冷地投来视线。他听到了自己在最愤怒时的声音。 【这次做决定用了多少时间?三秒还是四秒?】 仿佛惊雷在他耳边炸响,海水瞬间倒灌全身,逼得他呼吸停滞,周身一冷。 他耿耿于怀的不过是,对方在短短几秒内就做了决定。 谈谦恕伸手抹向镜子,掌心用力擦过,那三个字无影无踪。
第37章 电影 车辆划开平直道路上的车流,仿佛是一柄沉稳出窍的剑,黑色库里南在道路上行驶,上午时分阳光正好,远处行道树遍布,落叶飘下似是一个个墨水团。 焦急繁忙的十字路口永远川流不息,但路口红绿灯的存在好像是王母划下的那道银河,车流被一分为二,东西走向与南北走向泾渭分明,车流仿佛是停在坝内涌动的水。 司机手掌仍旧握在方向盘上,掌心恪尽职守不曾移动过分毫,红绿灯数字缓慢跳动着,他在这短暂的间隙中抬头,通过后视镜去看后座上的男人。 对方也睁着眼,视线碰在一起,对方目光是惯常的清明,司机低声道:“谈总,前面路堵了,预计得二十分钟。” 谈谦恕看去,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蜿蜒阻塞着。 他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原本想要抬手揉揉后颈,手臂抬起后又放下:“不着急,我正好休息一会,安全最重要。” 司机:“好的。” 谈谦恕闭上眼睛,他把后颈搭在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周身姿态谈不上紧绷却也不算放松。 谈谦恕回忆着谈明德的话。 谈明德坐在宽大的雕花太师椅上,身体向着一边倾斜,手掌一下一下拍着扶手,徐徐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双经过岁月洗礼的眼睛仿佛能直直剖开血肉看到灵魂,他揶揄:“你因为谈杰的事心存芥蒂,觉得我老眼昏花是不是?又因为此次车祸我让你忍,你便觉得我大势已去,如今差不多安享晚年,早就没了年轻人的冲劲对不对?” 谈明德唇角的法令纹说话时候看起来越发深刻,他慢慢笑笑:“我一说吃苦、磨一磨性子这些话,你们年轻人都嗤之以鼻,虽然表面不会与我呛声,但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说我。” 谈明德缓缓摇头,叹息一般的目光投在谈谦恕身上,他表情意味深长:“人这一路上太长了,往后会有无数如鲠在喉的东西,你咽不下也吐不出来,别以为我现在成了什么‘传媒大王’便高坐云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见了有些人还是得装孙子,你若是有一天成了我,也是得装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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