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二十年里在心里念过无数遍的。 现在它们印在纸上,黑字白纸,清清楚楚。 一滴泪夺眶而出,砸在版面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如此滚烫。 我坐在对面,没有说话,没有动。 窗外有鸟叫声,很远,叫了两声就停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吹出细细的涟漪。 “这,或许就是你想要的。”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罗文彬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 此时,他的脸上已全是泪。 “够了。”他的声音是碎的,像玻璃碴子从喉咙里滚出来,“这就够了。我承认。” 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我伸手去扶,但来不及了。他跪在地上,双膝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张报纸被他紧紧按在胸口,像攥着一条人命。 他低着头,微微抽泣,那声音从他胸腔里挤出来,渐渐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把空气撕成碎片。 我朝站在门口的金枪野摇了摇头,想给他最后咆哮的机会。
第21章 被捕 梁校长被捕的消息,是金枪野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刚上完最后一节课,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 我回拨过去,他只说了一句:“梁校长被带走了。”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警车停了两辆,没有鸣笛,只有车顶的灯在无声地转着,蓝红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教学楼的白墙。 几个早到的家长站在铁栅栏外面张望,交头接耳,表情紧张又兴奋。几个学生背着书包站在花坛边上,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我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门口。 金枪野站在那里,穿着制服,肩章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看出来,他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那个穿便装、靠在车门上等我下楼的人不一样。 “在里面?”我问。 “嗯。在校长室。经侦的人也在。”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平时那些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学生已经清场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校长室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证物袋。其中一个我认识,是上次在储藏室门口问话的那个警察,他冲我点了点头,让开了门。 校长室的门开着。 梁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的微笑。只是那笑没有到达眼底,僵在嘴角。 桌上摆着那本账本,已经被装进了透明的证物袋里,隔着塑料能看到那些泛黄的纸页和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还摊着几份文件,是转学记录、财务凭证、老员工的证词复印件。 经侦的人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长室里格外清晰。“梁远山,男,五十三岁,马戈中学校长。涉嫌职务侵占、挪用公款、包庇罪……” 梁校长听着,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账本上,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我认识一年多了。每次在学校大会上见到他,他都是这副模样,温和、得体、滴水不漏。 经侦的人念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 “梁校长,请你配合调查。” 梁校长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先把椅子推好,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指尖微微颤着,一下,一下,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他移开视线,跟着经侦的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长室。 办公桌空着,椅子推得很整齐,书架上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证物袋和标签散了一地。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大合照上。照片里年轻的梁校长站在一群人中间,意气风发,嘴角上扬,旁边是年轻的翟步云,再旁边是最年轻的罗文彬。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很稳。但我见过他签字的手在抖,我知道他不稳。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我站在校长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陶缅和田雨并排站着,眼底是说不清的东西。 “想问什么?”我好累,累极了,点了根烟。 “罗主任他……”陶缅先开口。 “好了!”我厉声打断,眉头皱的很紧,“你们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问任何关于罗主任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话吓得,田雨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们俩那点小九九,尤其是你,陶缅!”我气不打一处来,“那点干扰视线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见我气急,陶缅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走出校门,站在路边。 金枪野已经换了便装,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过那排老旧的商铺,走过那个拐角的水果摊,走过那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学校了。 那双颤抖的手是害怕吗?还是后悔?还是只是老了,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梁校长的事,”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会怎么处理?” 金枪野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沉沉的,看不到水,只看到两岸的灯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证据很全。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跑不了。包庇罪……”他停了一下,“要看后面的调查。” “够他判很久了。” 金枪野没有回答。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街,远远地能看到小区的门卫室亮着灯,橙黄色的,暖融融的。 “到了。”他说。 我没有动,手搭在车门上,没有推开。 “那些孩子,”我说,“被转学的那些孩子,被处理费封口的那些孩子,有人会去找他们吗?” 金枪野沉默了一会儿。“会。案子移交之后,会有人去核实。” “核实什么?” “核实他们……经历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他们长大了吗?他们忘记了吗?他们愿意开口吗?还是像陈屹一样,缩在角落里,攥着被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了。”金枪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我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肩膀。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路。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单元门走。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终于……结束了。
第22章 尘埃 梁校长被带走之后,马戈中学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校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里没有人追逐打闹,食堂里没有人高声谈笑,连操场上跑步的人都不再喊口号了。 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看新闻,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马戈中学、翟步云、梁远山——这些名字挂在热搜上,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广场中央,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扔一块石头。 老师们在办公室里坐着,不说话。 没有人提梁校长,没有人提翟步云,没有人提那些被转学的孩子。 但所有人都在等。 陶缅变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 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他不再翘课了,每天准时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听课,记笔记。 下课的时候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里那层刺,那种谁都不服、谁都不信、随时准备和人干架的刺,好像退了一些。 不是没了,是收进去了。像一把刀插回鞘里,你知道它还在,但不会再随便伤人了。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叫他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答案。是对的。我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说不清。像是很久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差点忘了怎么回答。 林深后来告诉我,陶缅在走廊上碰到翟步云以前的工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没有绕路,没有低头,就那么走过去,像走过一面空白的墙。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好了。但我知道,他不再逃了。 陈屹还是不说话。 我去看过他很多次。 每次去,他都缩在床角,膝盖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和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妈妈说他还是不肯出门,不肯吃饭,不肯说话。问他什么,就摇头。 学校的心理老师又来了两次,还是没用。老师说不能急,得慢慢来。 可时间真的是药吗?时间只会让人忘记。可陈屹需要的不是忘记,是开口。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他家。 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像叶子落在肩膀上。 我低头看。是他的手。 他捏着我的袖口。两根手指,捏了一秒。 然后就松开了。手缩回去,重新抱着小腿,缩在床角。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 “我还会来的。” 我说话声音很轻,怕吓到他。 他没有回应。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了,是有了一点光。很淡,很薄,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雾气,手指一碰就散了。但它在那里。它在那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