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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生，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她站在门口，像是站了很久，又像是刚来。她看着顾蔺，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你好，”她的声音有些怯，中文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我是顾耀的同学。你是他的谁啊？他爸妈去哪了？” 顾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手指攥着布袋子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我是他哥哥，”顾蔺说，“他爸妈有事耽搁了，就由我来主持葬礼。葬礼结束了，你想看的话再去看看吧，马上就下葬了。” 女生点了点头，却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掀开了自己宽大的外套。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把裙子撑出一个弧，大概有七八个月的样子。 顾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神色。他侧过身，朝墓园旁边的一间小屋示意了一下。 “我们去里面吧。” 小屋是墓园的管理处，平时没人用，桌椅落了一层薄灰。顾蔺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你是谁？”顾蔺问，“这个孩子是顾耀的？” 女生点了点头，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顾蔺。 “我叫方佳佳，”她的声音很轻，“这个孩子是他的。” 顾蔺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把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别害怕，”他说，“你想要做什么？想要什么样的解决方案，你尽管说。” 方佳佳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开始说。 “这个孩子怀上是个意外。我本来在一家书店打工，后来顾耀看上了我，给我钱，我也很需要钱，就跟着他了。”她顿了顿，手指在布袋子上蹭了一下，“本来不想要的，可是他爸知道了，就想要这个孩子让我生下来，又给了我一笔钱。”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顾蔺一眼，又低下去。“现在他不在了，他爸也不在这里。我听到他死了，我就想去把孩子打掉，可是医生说月份太大，打不了了。我没办法，只好来找你了。” 顾蔺听完了，沉默了几秒，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既然这样，”顾蔺温柔地说，“那你还愿意把孩子生下来吗？我来出钱，我会养他。” 方佳佳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真的太谢谢了。生下来之后，我就把孩子给你。” 顾蔺看着她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你不要吗？” 方佳佳摇了摇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生孩子本身不是我本意，我很需要钱。”她抬起头，目光坦然，“你给我一笔钱，再加上顾耀之前给我的，我可以顺利完成我大学的学业了。” “我们家是普通家庭，爸妈为了托举我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所以我才会去勤工俭学。我跟顾耀睡，目的也是为了钱。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影响我的以后生活。等我毕业后，换个地方，我依旧可以迎接一个新的人生。” 顾蔺愣住了。 面前的这个方佳佳想得很清楚，她要钱，要学业，要一个不被拖累的未来。至于孩子，那是一个意外，现在有人愿意接手，她求之不得。 顾蔺笑了，“你想得可真明白。” 方佳佳摸着肚子，对着顾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 “既明，我这里有顾彭飞所有的罪证。”顾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金融犯罪，挪用公款，还有两桩命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魏既明的声音响起来：“证据确凿吗？” “确凿。” “好，我来处理引渡。” 顾蔺本来想了很多，想把顾彭飞带回去，关起来折磨，想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到头发花白，待到牙齿掉光，待到再也认不出镜子里那个苟延残喘的自己，然后在监狱里度过他的最后时光。那是他想了很久的计划，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可现在他不想了。 那个人不配让他花那么多心思，不配让他夜不能寐，不配让他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肮脏的往事。他只想让那个人消失，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至于消失之后是进监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不在乎了。 “谢了。”他说，挂断了电话。 沈惊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要敲门，看到他放下手机，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不用麻烦了，”顾蔺的声音很疲惫，“我刚跟魏既明说了，让他引渡，直接带回去判刑吧。” 沈惊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顾蔺的表情，又咽了回去，把门带上就离开了。没把手里的文件交给顾蔺，因为这个已经用不上了。 一场策划了很久的追捕，就这样无疾而终。 顾蔺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但是他想结束这一切了，死一个人的后果太沉重，顾彭飞承担得起，但顾蔺不行。
第55章 离开 “给，你要的东西。” 咖啡店里，程阑姗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大咧咧地往顾蔺对面的沙发里一靠，双手摊开，头枕在靠背上。 顾蔺拿起来，放在手边。“麻烦你了，师姐。我的事情……你帮了我很多。” 程阑姗摆了摆手：“哎呀，别说这话。要不是你当年帮我制服了要对我动手的人，我今天可能都没命帮你了。” 她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顾蔺一眼，又闭上，“咱俩谁跟谁，别整这些虚的。” 程阑姗忽然从沙发上直起身，上半身趴到桌上，凑近顾蔺：“话说，你真的要走啊？刚回来两个月，那个顾彭飞终于被判了死刑。大仇得报。你现在就是享受生活的日子，解脱的日子。你干嘛要走啊？” 她歪着头看顾蔺，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又继续说：“再说，就你那些情人，你想要什么没有？你想换个身份远走他乡。” 她摊了一下手，“我不明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带着一点调侃，她以为顾蔺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笑着解释。 毫无征兆地，一滴泪从他的眼眶里滑下来。然后顾蔺的手开始发抖，抖得他不得不把手指攥紧，掐进掌心里。 程阑姗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顾蔺面前，伸手按住他的手。“顾蔺？顾蔺！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的人听到，可声音全是焦急。 顾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应。 “师姐，我……” 他说不下去了，程阑姗没有催他，只是按着他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温度传过去。 “这段时间，我试过用我学到的知识救我自己，但是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一闭眼，顾耀死的时候的场景，感觉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可以感受到他眼里对我的恨，他就躺在地上这么看着我。” “我对不起所有人，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原本以为我是个利己主义者，只要我达到自己的目的，别人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对，就跟顾彭飞一样恶心，一个德行。” 程阑姗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说什么，被顾蔺抬手拦住了。 “我知道如何干预，所以心理医生对我起不到作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了。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程阑姗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说什么，被顾蔺抬手拦住了。 “我知道如何干预，所以心理医生对我起不到作用。”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了。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程阑姗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桌上的咖啡早就凉了，没有人喝。 “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她终于开口。 顾蔺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回来的。” 程阑姗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好，一路平安。”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可眼眶还是红的，“每天给我汇报你的消息，我不希望你发生什么意外。” 顾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 接下来的日子，顾蔺把要离开后的事情都处理了。 他招聘了一位代理总经理，姓周，四十多岁，在制造业摸爬滚打小半辈子，经验丰富，为人稳重。顾蔺跟他谈了三次，把顾氏的现状、问题和未来方向交代得清清楚楚。 林月如，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那边，他去了一趟。 疗养院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林月如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她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身体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精神比顾蔺想象中好一些。 顾蔺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妈。”他叫了一声。 林月如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怎么这么瘦了。” 顾蔺笑了一下，“没有，我最近还吃胖了些呢。” 顾蔺陪她聊了一会儿家常，说公司的事。最后，他提到了顾彭飞。 “判了。”他说，“死刑。” 林月如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看着远处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整棵树的叶子在微微颤抖着。 “好。” 然后她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顾蔺没有告诉她，她的亲生儿子在出生那天就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开口。他死了，死了二十多年，埋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林月如不知道，她以为自己怀过的那个孩子，就是眼前这个。她以为自己的骨肉还活着，还在她面前，还会叫她妈妈。 顾蔺看着她那张安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说也许更好。稀里糊涂地活着，至少还有希望。真相太锋利了，会割伤人的。 从疗养院出来，顾蔺去了墓园。 他买了一块墓地，墓碑是白色的。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因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爱吃什么菜。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女人，生下他，然后消失了。他只知道，他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他的每一次心跳里都有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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