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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睁开眼睛。 一切恢复如常。温和的,从容的,深不可测的。 但那个笑容还在。 “宋知行。” 他也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完完整整的三个字。 宋知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好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变成了一把钥匙。 一把可以打开某扇门的钥匙。而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不再害怕了。 “天黑了。”温令序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没有了刚刚克制冷硬的疏离,换成了一种更柔和的提醒。 “路上小心。” 他站起来,走向书房,拿了一摞书出来,放在茶几上。三本,从上到下,由薄到厚。最上面那本夹着一张便条。 宋知行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 他走到玄关,换鞋。 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很稳,一次就系好了。蝴蝶结打得规规矩矩,左右对称。 他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 温令序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白衬衫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 宋知行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晚安。” 他说。然后加了两个字。 “令序。” 他看见走廊尽头那个人的肩膀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宋知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咔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厚厚的地毯和木饰面墙壁吸收殆尽。 温令序靠在墙上,没有动。 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后脑勺抵着墙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了此刻极其罕见的、近乎失神的表情。 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那个声音还在回响。 *“晚安。令序。”* 令序。 他叫他令序。 不是温先生。 是令序。 那两个字从那个年轻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特别的温度。一种刚刚好的暖,像深秋午后的日光。落在皮肤上,不觉得热,但会让人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温令序站在墙边,闭着眼睛,让那个声音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了。 下属、合作伙伴、所有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人都叫他“温先生”。恭敬的,疏离的,带着一层不可逾越的壁障。 更早的时候,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场合里,那些跪在他面前的人叫他“温家主”。恐惧的,臣服的,像是在念一个诅咒。 “令序”。 上一个这样叫他的人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应该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他从墙上直起身,转身走回了客厅。 客厅里还残留着宋知行的痕迹。沙发的靠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茶几上的白瓷茶杯里,铁观音的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褐色水痕。 还有几颗皱巴巴的薄荷糖,摆在碟子旁边,整整齐齐的。 温令序站在茶几前,看着那些薄荷糖。 他伸出手,拿起了其中一颗。糖纸皱巴巴的,被揉搓过很多次,上面印着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把糖纸剥开,将薄荷糖放进嘴里。 凉丝丝的甜。带着一点廉价的、人工合成的薄荷味。 他从十六岁开始就有吃薄荷糖的习惯,但这颗糖的甜味和他平时吃的都不一样。 他含着糖,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去。他站在这片灯火的最高处,俯瞰着一切,掌控着一切。 可此刻,他嘴里含着一颗从别人帆布包底翻出来的薄荷糖。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甜味变了。不只是薄荷糖的甜。还有一种更持久的、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涌上来的甜。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像一记无声的提醒。 他想起了那份已经被销毁的背景调查报告。 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抚养。银行卡余额不多。非常不多。无亲密朋友。无恋爱关系。每天两点一线。 很干净。 反观他自己。 今天下午,就在宋知行坐在这张沙发上跟他说“我全都记得”的时候,他的手机里躺着七条未读消息: 其中三条来自周叙,关于码头那批扣押货物的后续处理。 两条来自他的律师,关于一桩需要他出面作证的洗钱案的庭外和解方案。 一条来自李家,感谢他送的礼物,措辞恭敬而疏离。 最后一条来自一个加密号码,也是最简短的——“陈永年死了。” 陈永年死了。 不是他杀的。是陈永年自己的人干的。内部权力斗争,狗咬狗。但导火索,是他扣下的那批货。他下了一盘棋,一步一步将陈永年逼上绝路。 温令序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 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雾气,是他呼吸的痕迹。雾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一个满手鲜血的人,和一个干净得像白纸的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一个靠垫的距离。 薄荷糖在他的舌尖上慢慢融化,凉意渗进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黑暗中,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宋知行的手背。 他不该碰的。 他不该签那份合同,不该留那张纸,不该炒那碗饭,不该问“你记得什么”,更不该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露出那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脆弱的表情。 他应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他你上错车了,然后让他下车,各走各路,再无交集。 但他没有。他把他留下了。 温令序走到沙发前,在宋知行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靠垫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温度。 他靠在那个温度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宋知行。” 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融进花香,消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听见。 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里穿行。 宋知行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摞书,下巴搁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摩挲着,触到了夹在书页间的那张便条的边缘。 他把便条抽了出来。 车厢里很暗,他把便条凑到车窗旁边,借着路灯掠过时那一闪一闪的光去看。 纸上是他已经能在一千种笔迹中一秒辨认出的字迹: *“明天下午三点,酒店大堂。我带你去看看。”* 宋知行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记得这句话。那是很久以前,在同样的客厅里,温令序喝了一口水,然后很随意地说出的。 *“下个月十五号,研讨会结束之后,如果你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话。他以为那个人会忘记。 但他没有忘。他把它写在了便条上,夹在书里,在今天交到了他手上。 宋知行把便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他看着那片空白,想起了上一张便条。正面是他自己写的“书很好,如果您还有别的推荐,我都想看”。温令序把它收好,然后在背面写了“讲得很好,下午来拿新书”。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 一张纸条,一行字,一个被留在空白处的回应。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 宋知行把便条重新夹回书里,抱紧了那摞书。 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去赴一个约。一个他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约。 看什么? 看那个他在论文里写了几万字却始终隔着一层纱的灰色地带?看那个温令序真正生活着的、充满了算计和危险的世界? 还是……看那个人愿意让他看到的,某一个侧面? 红灯变成了绿灯。出租车重新启动。 宋知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的身影。白衬衫。灯光。脸上那个带着温度的笑。 *“再叫一次。”* 他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 *令序。* 到家了。 他推开公寓的门,换鞋,开灯。一切都和早上出门时一样。茶几上摞着书,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杯子,阳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把那摞新书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阳台。 栀子花已经完全盛开了,香气浓郁而沉静。旁边的玻璃杯里,秦阿姨给的那束鲜切栀子花早就枯萎了,只剩下几根干瘪的花茎和发黄的叶片。 他把枯萎的花清理掉,洗干净玻璃杯。然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朵盛开的栀子花,看了很久。 风从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夜晚的清凉。他打了个哆嗦,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些。 他回到屋里,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台灯关了。 又拿起手机。打开短信,找到那个号码。那条“早点休息”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下面是一片空白。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勇气,把每一个字从心里搬到屏幕上。 **“到家了。晚安,令序。”** 他盯着这行字发了会儿呆。 然后按下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像擂鼓。 他在心里慢慢数。一秒。两秒。三秒。 第九秒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翻过手机。 屏幕上,回复只有两个字: **“晚安。”** 宋知行盯着那两个字,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按亮,再盯着看。 屏幕第二次熄灭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偷笑。 明天下午三点。 他要去赴约了。 ---- 到这里算是剧情的第一部分结束啦,两个人即将开启套房以外的约会(?)场所。其实这篇刚开始构思的时候和现在的差异很大,本来只是想搞点符合自己土狗品味的东西爽一下,所以两个人最早的人设也很不一样。后来真正开始写的时候心态变了,大头重新控制小头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两位。
第33章 33 === 宋知行到早了。 他站在大堂中央,背着他的旧帆布包,手里攥着手机,每隔几秒就看一眼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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