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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缕光滑过贴了壁纸的墙面。 滑过床脚、枕头、深色的床头柜、烟盒、枪色的打火机。 最后只留下一条横斜的光面,无声无息地停留在那一把老式的扶手沙发上。 皮质的沙发面上丢着被撕开的避运套锡纸,锡纸旁还有一管即将用到底的润华液。 室内并不寂静。 闻桥的耳朵发热又发烫。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丽晶宾馆,而是置身于某个潮闷得让他快要喘不过气的热带雨林。 闻桥伸手捂住了程嘉明的嘴。 “——嘘。” “不要说话。” “程嘉明,不要说话。” * 闻桥翻过身,瘫在这吱嘎乱响的破床上喘大气。 程嘉明在一会儿之后靠了过来。 太热了。闻桥推开他,让他去抽他的事后烟。 程嘉明笑了一下,问闻桥:“真的可以吗?” 闻桥说嗯,可以。 程嘉明就真的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香烟和打火机了。 细微短促又坚硬的摩擦声和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前后响起,浅青色的烟雾带着极其浅淡的薄荷气缓慢冲开了房间里的浓甜的花香气。 闻桥休息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他在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 闻桥震惊。 有、有搞那么久……吗? 闻桥赶忙问程嘉明:“——幼儿园几点下课?你是不是该去接你儿子了?” 程嘉明听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扭过头看闻桥。 程嘉明的脸还带着氵朝红。 他的眼睛里也还残留着些微欲忘的余温,可那点稀薄的热度在闻桥话音落下时候就如潮褪般消散了。 余温散尽,程嘉明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瞳孔里便莫名渗出了一星半点的冷色。 只是很快的,程嘉明又弯了弯嘴角。 他的眼珠眼角几乎不动,只有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弧度不算很深的微笑。 “——程颂安上了晚托班,要七点才放学。” 程嘉明温润带哑的声音像是一场春雨,密密落到了三伏天。 “所以现在时间还早,”他告诉闻桥:“暂时不用去接他。” 闻桥和程嘉明对视。 闻桥先移开了眼睛。 “哦。”七点。 闻桥讲:“那…那程颂安有点可怜了。” 五岁小孩儿。 上托班。 七点钟才下课。 程颂安不可怜谁可怜。 但程颂安他爸却笑着摇了一下头。 “——比起在家里,”程嘉明伸展身体,转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他侧躺回床上,轻轻弹了一下烟灰,“程颂安更喜欢集体生活。” 闻桥不太相信有哪个小孩儿会热爱集体生活超过热爱回家……只不过程颂安他爹都这么说了,闻桥也不必要非跟人争论个长短。 何况他口干舌燥的。 闻桥缓过了劲,翻身起床,从一旁的柜子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他背对着床拧开矿泉水,一口气干了半瓶。 放下水瓶后,他捋了一下半潮的头发,对程嘉明讲:“我先洗?” 程嘉明咬着烟点了一下头。 闻桥走进浴室,刚要拧开水龙头,他又回头,吧嗒一声,给浴室门上了锁。 温热的水流冲开闻桥身上余留的疲乏,闻桥睁着眼抬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那盏破浴灯。 又低头,看了两眼自己兄弟。 靠。闻桥想,服了你了。 * 等闻桥冲完澡出来,床上程嘉明已经抽完了一根烟,他腰上已经搭了块毯子,正半躺着在看不远处的花。 闻桥捡起椅子上的T恤往身上套,紧接着是裤子。 程嘉明不看闻桥,他看着花,然后低声问:“是要走了么?” 闻桥拉好牛仔裤拉链,摸出手机坐到床沿上打开游戏。 “不走。”闻桥讲:“今晚请你吃饭。” 程嘉明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闻桥身上。 闻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程嘉明说话,扭头问程嘉明:“不说话是代表不愿意吗?” 程嘉明说没有。 程嘉明又笑了,他翻身,把头靠在闻桥的腿上。 他没有收力道,一整个都沉沉地靠着。 他太有存在感了。 再加上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扫过闻桥的腰,又热又痒的。 闻桥不太能专心打游戏了。 闻桥想把程嘉明拨下去,但程嘉明伸手又揽住了闻桥的腰。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程嘉明隔着衣服咬了一下闻桥的侧腰。 牙齿微微嵌入肉里。 不疼。 还是痒。 痒的要命。 痒得闻桥想要逃。 ——闻桥的手指点错了位漏了头。 他砰地一声死亡在当场。
第15章 热带雨林天气晴 顾及到两个人毕竟是真真实实、真刀真枪地胡搞了半天,怕程嘉明的身体吃不消,闻桥带着程嘉明去了后街的一个粥店。 粥店的铺面不大,但桌面地砖干净整洁,装潢明亮。 已经到了饭点,好在人不算太多,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了双人座。 闻桥掏出手机点餐,问程嘉明吃什么? 程嘉明说都行。 闻桥就照着自己的口味要了一个大份的砂锅排骨粥,又点了两个清淡的点心。 等餐的时候,闻桥靠坐在凳子上,像个多动症小孩儿似的把小票折成了一只千纸鹤。 但他折得不好,千纸鹤的头和翅膀都是歪的,闻桥又给拆开了。 坐在对面的程嘉明正在接一通工作上的电话。 进入工作状态的程嘉明看上去并不好接近,也不很好说话。闻桥觉得这个时候的程嘉明像一个情绪平静的杀手。 闻桥“不小心”竖起耳朵偷听了一下电话。 打电话过来的应该是程嘉明的学生,学生在那一头恭恭敬敬喊程老师好,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程嘉明讲,嗯,请说。 那学生就顿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问程老师能不能给他拉一点平时分。 学生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缺课,实在是那天早上他姥姥突发急病—— 闻桥翻弄着小票瞟程嘉明。 程嘉明清晰明确地告诉他的学生:“不行。” 然后程嘉明挂断了电话。 是杀手。闻桥确信。 程嘉明收起了手机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手指曲起,轻敲了一下桌面,这个动作莫名让闻桥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的班主任。 闻桥汗毛倒竖。 “是经常来这里吗?”程嘉明突然开口。 闻桥挺直腰背,字正腔圆回答说:“不是的。”老师。 “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常来这里,她说味道不错……” 闻桥说着说着就觉察到了一点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也正在看他。 ——哦姐姐。 见鬼的姐姐。 闻桥把手里的小票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不是……不是那个谁,”闻桥低声解释:“是我师傅的女朋友。” “不对,是未婚妻。”顿了顿,闻桥又讲:“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我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闻桥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去学习中文和逻辑。 好在尴尬的沉默才刚刚开始,服务员就端着热粥上来了,腾腾的热气在两人中间翻涌,扑鼻地香。 闻桥看到热气冲上程嘉明戴着的眼睛,他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程嘉明。 程嘉明接过纸巾,摘下眼镜,低头擦镜片。 闻桥这才再次开口对程嘉明说:“那天早上,就是我师傅和他女朋友出了点事。其实,我到现在还有点庆幸,幸亏那天早上我赶了过去,不然的话……” 闻桥从来不敢细想,如果他那天做出的是另一个选择,那周喜妹会怎么样,老金又会怎么样。 程嘉明戴回眼镜,他看了闻桥一眼,伸手拿碗和勺子,开始分粥。 “那没出什么大事吧?”程嘉明问。 闻桥想要说有出一点大事,但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嘉明把其中一碗推给闻桥,提醒:“小心烫。” 闻桥接过粥碗,讷讷说了句谢谢。 没出什么大事吧? ——什么算大事? ——什么能算得上是大事? 在闻桥看来,无论是周喜妹的流产也好,老金和周喜妹谈了那么多年恋爱却分手也好,包括老金最后辞职远走也好,这每一桩每一件都算大事。 但是这话从程嘉明嘴巴里问出来,闻桥莫名其妙地又不敢确定这些都是大事儿了。 是大事儿吗? 闻桥拿起勺子搅拌了两下,含混回答:“应该算是没出什么大事。” 程嘉明就嗯了一声,看着闻桥讲:“没出大事就好。” 闻桥低头看着粥碗。 ——是程嘉明的声音太平稳、太笃定? 还是什么其他的什么原因? 程嘉明说没出大事就好,就好像真的没有出什么大事。 甚至于在他给出“结论”的这一瞬,连带闻桥那些梗在心头的、一直没能消散的阴云都呼地一下被不知道哪里起来的风给吹干净了。 闻桥都有点想看看明天的预报了。 看看明天是不是天气晴。 结束晚餐时已经过了六点一刻。 做过了爱,又吃饱了饭,闻桥在走出后粥铺时没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说,我怎么吃饱就犯困,跟头猪似的。 路灯下,白色的单薄的T恤在年轻人举起手臂时被牵扯着向上,露出了被宽松衣物盖住的那一节极其少年气的腰。 程嘉明到点要去幼儿园接程颂安,可是今天这短短的几个钟头毕竟太好,程嘉明不得不对此产生留恋。 “闻桥,”程嘉明走到闻桥身旁,向对方提出了隐晦的邀请,“你愿意……你想跟我一起去接程颂安吗?” 闻桥听到了。 闻桥给过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像是完全不懂程嘉明去接儿子又关他什么事。 ——年轻人的灵魂澄澈见底,毫无暧昧的余地。 程嘉明在心底短促地叹了一口气,他竭力劝告自己不要、也不能太过心急。 好在闻桥也不是真的半点不懂风情——他也是稍微懂一点“打一巴掌,接着就要给个甜枣吃”的朴素道理的人。 所以在一口拒绝程嘉明一起接小孩儿的提议后,闻桥快走了两步,跳下台阶,转过头。 他面对面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程嘉明,笑着讲: “走呗,我陪你去拿车?”闻桥决定再多陪程嘉明十分钟。 但程嘉明却觉得闻桥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某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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